清晨六点,苏清禾是被一声喊给薅醒的。
“苏清禾!还睡!起来做饭!你弟要上学了!”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够强,带着一种常年使唤人使唤惯了的理所当然,直直扎进耳朵里。
她猛地睁开眼,人还有点懵,脑子却先一步条件反射,醒了,该起来干活了。
房间小得可怜,一张单人床占了大半地方,旁边一个掉漆的旧衣柜,门都关不严实。衣服全是洗得发白的旧款,没有花里胡哨的图案,也没有什么款式可言,能穿、干净,就够了。
二十二岁,毕业刚半年,在附近一家小公司做行政。
一个月工资到手,不多不少,整整三千块。
在这座小城里,饿不死,但也绝对谈不上宽裕。
更闹心的是,这三千块,从打进她卡里那天起,就不完全属于她。
苏清禾坐起身,揉了把乱糟糟的头发,没敢磨蹭,轻手轻脚推开门。
客厅里灯亮着,母亲刘梅已经坐在沙发上,手里择着一把青菜,看见她出来,眼皮都没怎么抬,语气带着习惯性的挑剔:“可算起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晌午。赶紧去厨房煎蛋饼,你弟就爱吃那一口,晚了他又该甩脸子了。”
知道了,妈。”
苏清禾低声应了一句,径直往厨房走。
这套流程,她从十几岁做到现在,早已经刻进骨子里。
不是她天生勤快,是在这个家里,她不做,就没人做。
或者说,没人会让她弟弟苏哲做。
厨房很小,转个身都费劲,灶台被油烟熏得发黄,墙壁摸上去有点黏。苏清禾熟练地打开橱柜,拿出面粉、鸡蛋,又舀了两瓢水,快手快脚调成面糊。
打火,热锅,倒油。
油热起来的瞬间,她把面糊一勺勺倒进去,锅里立刻响起“滋啦”一声,香气很快就飘了出来。
她动作很稳,甚至可以说娴熟。
煎出来的蛋饼边缘微焦,中间软嫩,咸淡刚好,完全是苏哲喜欢的口味。
这么多年,她早就把弟弟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
至于她自己喜欢吃什么,家里没人在乎,她也懒得说。
刘梅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听见。
这个月工资发了吧?”
苏清禾手上一顿。
来了。
发了。”
“发了就好,晚上转我一千五。”刘梅的语气理所当然,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家里买菜、买米、给你弟买零食买水,哪样不花钱?你一个女孩子,也花不了什么,留一千五自己够用了。”
苏清禾握着锅铲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一阵发闷。
三千块,直接拿走一半。
剩下一千五,要坐公交、要买洗发水牙膏、偶尔同事结婚生孩子随个份子,有时候公司聚餐AA,她都要找借口推掉。一个月掰着手指头算,到月底往往一分不剩。
她不是没委屈过。
凭什么她挣的工资,要上交一半给家里补贴弟弟?
凭什么她累死累活,连一件几十块的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弟弟想要一双几百块的球鞋,眼睛都不眨就买?
可这些话,她只敢在心里转一圈,不敢说出口。
说一次,就是一顿数落。
“养你这么大,拿你点钱怎么了?”
“白养你了,这么小气。”
“你是姐姐,将来你弟娶媳妇买房,你不帮衬谁帮衬?”
“女孩子家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顾家。”
这些话,她从小到大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听得多了,人也就麻了。
反驳没用,争辩只会引来更难听的话,她早就学会了闭嘴忍耐。
嗯,晚上回去转给你。”她低声应下。
刘梅这才满意,继续择菜,嘴里还不停:“你也别觉得委屈,你弟现在正是关键时候,高二了,马上高三,学习累,营养得跟上。你是姐姐,多付出一点是应该的。”
苏清禾没说话,手里不停翻着蛋饼。
学习累?
她昨天半夜起夜,还看见苏哲房间亮着灯,手机游戏声音外放,打得热火朝天。
所谓的学习累,不过是母亲眼里自带的滤镜。
在刘梅心里,苏哲放个屁都是香的,做什么都有理由。
而她苏清禾,做再多都是应该,做不好就是罪过。
蛋饼很快煎好了,整整四张,金黄诱人,香气扑鼻。
苏清禾把蛋饼装盘,又把早上泡好的小米粥盛出来,端到餐桌上。
刚摆好,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哲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走出来,十七岁的小伙子,个子已经不矮,就是一脸没睡醒的不耐烦。他看都没看餐桌一眼,径直往沙发上一瘫,摸出手机就开始刷,手指飞快地划着屏幕。
全程,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包括一早上给他做蛋饼的姐姐。
刘梅看见儿子,脸上瞬间堆起笑,语气柔得能出水:“小浩醒啦?快过来吃饭,蛋饼刚煎好,还热乎着呢,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哲眼皮都没抬,“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刘梅一点不生气,反而屁颠屁颠地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又给他盛了一碗粥:“快吃快吃,上午好好上课,别老走神。要是觉得累,就跟妈说,妈给你们老师打电话,下午给你请假回家休息。”
苏清禾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
同样是孩子,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她小时候别说请假了,稍微有点不舒服想歇一天,刘梅都能骂她装病、矫情。
到了苏哲这儿,身体第一,学习第二,开心最重要。
她默默 pulled出一张椅子,在餐桌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白粥,又夹了一筷子咸菜。
面前就是香喷喷的蛋饼,她却连伸手的念头都没有。
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已经养成了本能的自觉
好东西,都是苏哲的。
她不配主动去碰。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开门声。
是父亲苏建军回来了。
他在工地上打零工,天不亮就出门赶早工,一身灰扑扑的工装,裤脚上还沾着泥点,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一进门,他先往餐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苏清禾身上,瞬间柔和下来。
清禾起来啦?”
爸。”苏清禾抬头喊了一声。
苏建军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工具包,走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生怕被刘梅听见:“累不累?要不爸帮你收拾,你先吃。”
苏清禾摇摇头,小声说:“没事爸,我都弄好了,你快去洗手吃饭吧。”
苏建军看着她面前只有一碗粥、一碟咸菜,再看看儿子面前堆着的蛋饼,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眼神里满是心疼,却也没说什么。
他在家里没什么话语权,性子软,嘴也笨,说不过刘梅。
这么多年,只能在刘梅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对女儿好一点。
趁着刘梅转身去拿筷子的空隙,苏建军飞快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悄悄塞到苏清禾手里,声音压得极低:“拿着,上班路上买点包子豆浆,别老空着肚子。”
苏清禾手心一暖,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五十块不多,可在这个处处偏心的家里,这一点点偷偷摸摸的好,已经是她全部的支撑。
是她在无数个委屈的瞬间,还能撑下去的理由。
她攥着那张五十块,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喝粥,遮住眼底微微泛红的眼眶。
刘梅转回来,压根没注意到父女俩的小动作,一门心思全在儿子身上。
小浩,多吃点,上午上课认真听,别老玩手机。”
“知道了。”苏哲含糊应着,眼睛依旧黏在手机上。
“下午要是困了就给我发消息,妈直接给老师打电话请假,不用硬扛。”
“嗯。”
苏清禾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喝着寡淡的白粥,心里一片平静。
委屈吗?
委屈。
难受吗?
难受。
可早就习惯了。
从她记事开始,这个家就是这样。
母亲眼里只有儿子,父亲想疼她却无能为力,弟弟被宠得自私自利、目中无人。
而她,是家里最多余、最应该付出、最不需要被关心的那一个。
她也曾经偷偷羡慕过别人的家庭。
羡慕别人的妈妈会温柔叮嘱,羡慕别人的爸爸会大方给钱,羡慕别人兄弟姐妹之间会互相惦记。
而她,什么都没有。
有的只是干不完的家务、数不完的数落、交不完的生活费,以及一个永远被偏爱的弟弟。
她有时候会在心里问自己:
同样是你生的,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就因为我是女孩吗?
可这些问题,她永远得不到答案。
就算问出口,也只会换来一句:“女孩子早晚要嫁人,是别人家的人,儿子才是自家的根。”
老旧的观念,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苏清禾慢慢喝完碗里的粥,放下筷子,默默开始收拾餐桌。
擦桌子、洗碗、扫地,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刘梅坐在沙发上看着,半点要搭手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催她:“快点收拾,别磨蹭,一会儿该迟到了,这个月工资刚发,再被扣钱就更不够用了。”
苏清禾没吭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她知道,新的一天,又要在这样的压抑和憋屈里开始了。
三千块的工资,干不完的家务,甩不掉的偏心,望不到头的忍耐。
可她心里,并没有完全死掉。
在最深最深的地方,还藏着一点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念头。
她总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该一直这样。
不该一辈子困在这个小房子里,做一个免费保姆、自动提款机、扶弟工具。
她也想被人疼,被人在乎,被人放在心尖上。
她也想有一个自己的家,不用看谁脸色,不用委屈自己,不用一睁眼就被人喊起来干活。
只是现在,她还不知道。
那束能把她拉出泥沼的光,离她已经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