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防空警报穿透地下掩体的水泥墙壁。
红光在狭窄的走廊里交替闪烁。
林岚把一份沾着血污的战损报告拍在铁桌上。
“东海第三防线,破了。”
陆沉靠在墙角。
手指捏着一个变形的金属打火机。
一下,两下。
金属盖开合发出单调的咔哒声。
“找我没用。”
“我连模拟舱的同步率都过不了百分之十。”
陆沉踢开脚边的空酒瓶。
玻璃瓶滚到走廊尽头,撞在金属舱壁上碎裂。
“你去找那些刚毕业的尖子生,他们有的是热血。”
“他们连机甲的启动程序都能倒背如流,去送死正好合适。”
林岚跨前一步。
一把揪住陆沉的衣领。
把他整个人从墙角提了起来。
“镰齿领主登陆了。”
“沿海三个基地,六个满编装甲师,全没了。”
桌上的全息投影自动亮起。
一只体长超过百米的巨型异兽踩在跨海大桥的承重柱上。
钢筋混凝土在它脚下碎裂成粉末。
异兽前肢呈巨大的镰刀状。
外骨骼表面附着一层紫黑色的黏液。
它抬起右侧前肢。
随手一挥。
一栋六十层的商业大厦拦腰截断。
上半截楼体倾斜,砸向地面逃窜的车流和人群。
画面放大。
镰刀前肢刺入地下防空掩体的穹顶。
往上一挑。
加厚钢板被生生撕开。
异兽把前肢探进去,捞出十几个人影。
那些人在半空中挥舞着手臂,徒劳地挣扎。
塞进长满獠牙的口器里。
咀嚼。
骨骼碎裂的声音通过无人机收音设备传回指挥中心。
鲜血顺着外骨骼流淌下来,滴落在废墟上,冒出阵阵白烟。
人类的99A主战坦克在它面前开火。
125mm穿甲弹打在紫黑色的外骨骼上,只留下几道白印。
异兽一脚踩下。
几十吨重的坦克瞬间变成一滩废铁。
里面的乘员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陆沉的手指猛地痉挛。
打火机掉在地上。
清脆的撞击声被掩盖在警报声中。
耳边突然炸开三年前的滋滋电流声。
“陆队,带平民走!别管我!”
陈峰的嘶吼在脑海里回荡。
龙卫-02·秦岭号的胸甲被三只裂兽同时勾住。
向外猛地拉扯。
驾驶舱爆出一团刺目的火光。
金属扭曲的刺耳尖啸刺痛耳膜。
陆沉闭上眼睛。
这女人疯了。
天盾防御军几十万正规军挡不住的东西,让我去?
三年前那场仗,秦岭号连一块完整的残骸都没拼凑出来。
陈峰连个骨灰盒都没留下。
如果当时没有强制切断神经连接。
如果拼死把昆仑号的反应堆超载。
也许能把陈峰拉出来。
现在去算什么?
再去送一次死?
还是再看一次别人死在自己面前?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血亏。
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拿什么去救几十万人。
林岚松开手。
陆沉顺势滑坐在地上。
“天盾防御军没有机甲可用了。”
“三代机全在北方战线被牵制,南方防区只剩下一台封存的初代机。”
“昆仑号。”
听到这个名字,陆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死死按住腹部。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那是一堆废铁。”
“三年前它的传动轴就断了,核动力炉老化严重。”
“上去就是活靶子。”
“它的神经交互系统是陈峰死前改写过的最后一版。”
林岚盯着陆沉。
“除了你,没人能开动它。”
“强制启动的同步率要求是百分之八十,其他人上去,三秒钟就会被庞大的数据流烧毁大脑。”
门外。
年轻的通讯兵赵宇探头往里看。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陆沉?
龙卫计划的第一人?
怎么是个随时会猝死的流浪汉。
头发乱糟糟的,手抖得连地上的打火机都捡不起来。
这样的人,能开得动那台沉睡了三年的钢铁巨兽?
赵宇咽了口唾沫。
往后缩了缩脖子。
把手里的战况更新终端藏到身后。
这要是上了战场,怕是连机甲的启动程序都背不全吧。
天盾防御军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居然要靠一个退役的废人来拯救防线。
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
镰齿领主正朝着七号避难所的方向移动。
距离十三公里。
预计十分钟后接触。
那里有三十万平民。
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在屏幕正中央跳动。
9:59。
9:58。
陆沉睁开眼睛。
盯着跳动的数字。
三十万人。
十分钟。
跑不掉的。
躲在地下也只是给那怪物增加一点开罐头的乐趣。
陈峰当年为了救五百人把命填了进去。
现在是三十万。
他撑着墙壁站起身。
膝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拍掉衣服上的灰尘。
“带路。”
地下三百米。
零号机库。
沉重的气密门轰然向两侧滑开。
刺目的探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一台高达七十五米的巨型机甲静静矗立在发射架上。
暗绿色的厚重装甲。
保留着99A主战坦克的硬朗线条与倾斜装甲设计。
右肩搭载着一门改良型125mm滑膛炮。
粗壮的双臂末端,是泛着冷光的合金破甲拳。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每一块装甲,每一根液压杆,都在诉说着纯粹的暴力与防御。
哪怕只是停机状态,也散发着极强的重工业压迫感。
机库主管老丁站在控制台前。
看着陆沉走近。
老丁在天盾干了二十年。
见过无数心高气傲的王牌驾驶员。
但陆沉不一样。
他走向昆仑号的步伐没有一点激动。
只有一种赴死的沉重。
老丁注意到,陆沉的手不再抖了。
当陆沉把手掌贴在升降梯的验证器上那一刻。
整个人身上的颓废一扫而空。
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
老丁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按下了升降梯的启动按钮。
这才是真正的龙卫驾驶员。
只要碰到机甲,就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刚才还在担心他连路都走不稳的维修兵们,此刻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
有人甚至忘记了关掉手里的电焊枪。
火花喷溅在绝缘垫上。
他们一直听说初代机的驾驶员都是疯子。
今天终于见到了活的。
升降梯停在机甲胸口位置。
【身份验证通过。】
【欢迎回来,陆沉驾驶员。】
系统播报在空旷的机库内回荡。
舱门向外开启。
陆沉跨步走进去。
坐进驾驶舱。
神经连接服自动从座椅两侧延伸,贴合身体。
后颈处的接口打开。
三根探针猛地刺入脊椎。
剧痛。
过往的记忆随着神经元信号疯狂涌入大脑。
爆炸。
鲜血。
尖叫。
陈峰被撕碎的画面在视网膜上反复播放。
陆沉咬破了舌尖。
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水。
双手握住操作杆。
“系统自检。”
【动力核心启动。】
【反应堆输出功率百分之三十。】
【神经同步率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八十五……百分之九十二。】
机库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
昆仑号胸前的装甲缝隙透出赤红色的光芒。
主屏幕亮起。
各项数据瀑布般刷下。
陆沉的手指抚过操作台边缘。
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那是陈峰以前用扳手磕出来的。
“陈峰,我又要上战场了。”
呢喃声被引擎的咆哮声彻底淹没。
“发射通道清理完毕。”
“轨道锁定。”
“昆仑号,允许出击。”
林岚在通讯频道里下达指令。
陆沉推下主推进器拉杆。
发射架底部的固定锁扣弹开。
昆仑号背部的四台主引擎喷吐出湛蓝色的尾焰。
巨大的反冲力让整个地下机库都在震颤。
顺着倾斜的轨道直冲地表。
速度突破音障。
音爆云在通道内炸开。
强烈的推背感把陆沉死死压在座椅上。
过载带来的眩晕感被神经连接系统强制压制。
冲破地面的瞬间。
漫天灰尘与碎石洒落在厚重的装甲上。
眼前是一片废墟。
曾经繁华的沿海城市,现在只剩下燃烧的残骸。
柏油路面被翻转过来。
断裂的地下水管向外喷涌着浑浊的水柱。
前方三百米。
镰齿领主停下脚步。
百米高的身躯缓慢转过来。
紫黑色的外骨骼上还挂着几辆人类装甲车的残骸。
它看到了昆仑号。
在这个庞然大物面前,高达七十五米的昆仑号矮了整整一截。
体型的巨大反差,带来极度不真实的视觉冲击。
避难所的监控画面同步传输到天盾指挥中心。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宇死死盯着屏幕。
太小了。
吨位和体型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那台老旧的初代机,连镰齿领主的一记挥击都挡不住。
林岚捏住了桌角。
指甲在金属桌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她把全部希望押在一个患有PTSD的退役驾驶员和一台过时机甲上。
这是彻头彻尾的赌博。
镰齿领主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
声波震碎了周围仅存的几块玻璃幕墙。
巨大的镰刀前肢高高举起。
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昆仑号当头劈下。
阴影瞬间笼罩了整个机甲。
雷达警报疯狂鸣响。
满屏的红色警告标志。
陆沉没有退。
双手猛地推下操作杆。
脚下踏板踩到底。
昆仑号右臂的合金破甲拳引擎全开。
十二组微型推进器同时点火。
爆出刺目的蓝色尾焰。
迎着落下的巨大镰刀,直直地砸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