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20日,金陵大学学生公寓,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林牧已经盯着同一页草稿纸看了四十分钟。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随机过程的偏微分方程,从科尔莫戈罗夫前向方程到伊藤引理的推导,每一步他都验证了至少三遍,但最后那个边界条件的设定始终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不对,鱼刺好歹还能喝醋,这玩意儿连醋都没处买。
宿舍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圈恰好笼罩住他的书桌。室友陈一鸣早就睡了,鼾声均匀地从上铺飘下来,像一台老式收音机被一脚踩扁又勉强塞回去之后发出的声音。另一侧的床铺空着,何冲这个学期在外面实习,据说在给一家量化基金写代码,月薪比他爹还高。林牧每次想到这件事,就觉得自己的论文更写不下去了。
林牧揉了揉太阳穴,又灌了一口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那味道像是把轮胎烧成灰再兑水,但他已经喝了四年,舌头早就背叛了味蕾。
论文的截止日期是二月底,导师李教授上周看完初稿后只说了八个字:“理论扎实,创新不足。”
这八个字像一把钝刀,在接下来的七天里反复切割着他的自信。不对,钝刀切割不是切割,是磨。李教授在磨他。林牧觉得自己就是一块石头,被磨得越来越圆,圆到可以滚出学校大门。
他本科读的是数学系金融数学方向,毕业论文选了“随机波动率模型下的期权定价研究”这个选题。放在三年前,这是一个能让金融工程硕士都皱眉的题目,但现在他大四了,啃了四年数学分析、随机过程和测度论,这种程度的推导已经算不上折磨——只是让人怀疑人生。
真正的折磨是,他知道论文需要“创新”,而所有的创新都被前人做完了。就像你想发明一种新颜色的油漆,结果发现全世界的颜色已经被调光了,连“五彩斑斓的黑”都有人注册了专利。
林牧叹了口气,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准备从头再来一遍。他的手指刚握住笔,一阵剧烈的疼痛毫无征兆地从颅顶劈下。
不是普通的头痛。
普通头痛是隔壁装修,这种头痛是有人在你的脑袋里开矿。那感觉像是有人拿着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头顶正中央垂直刺入,穿透颅骨、穿透脑膜,一直扎进大脑深处,然后像搅拌咖啡一样搅了两圈。
疼痛来得太快,他甚至来不及叫出声——就算叫了也没用,陈一鸣的鼾声能把地震都盖过去。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笔,指节发白,那支中性笔发出了一声濒死的嘎吱声。
视野边缘开始闪烁白光,像是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时的雪花屏。耳朵里嗡鸣声渐起,盖过了陈一鸣的鼾声,盖过了窗外偶尔驶过的夜班车的引擎声,盖过了他内心疯狂呼喊的“救命”。
林牧本能地闭上眼睛,双手撑住桌沿,等待疼痛过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脑瘤,我林牧二十二岁未婚连女朋友都没有就要交代在这间四处漏风的宿舍里了,我的论文谁来替我写?
但疼痛没有过去,而是转化成了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画面?不。文字?不。声音?也不
那是一种直接烙印在意识里的信息,跳过了一切感官通道,就像有人把一行字用印刷机直接压进了他的脑子里,连“正在打印”的提示音都没有。
那行字是:“我将立即终止与华国的所有不公平贸易协议,米国优先!这将是米国经济复苏的开始!”
林牧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这句话的语法也太特没谱了。
疼痛在信息出现的瞬间开始消退,像退潮的海水——不,像宿醉醒来发现马桶就在旁边那种如释重负。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T恤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水然后忘了擦。
他维持着双手撑桌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大概三十秒,直到心跳从一百三十回落到正常范围——正常范围是每分钟七十二次,他是数学系的,数字这种东西刻在骨头里。
“什么情况?”林牧的声音有点嘶哑,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喊了一声之后又灌了一瓶二锅头。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五十三分。
刚才那一系列感觉——疼痛、白光、嗡鸣、那行字——持续了多久?十秒?二十秒?他无法判断。在那种剧烈的感官冲击下,时间感完全失效了。理论上来说,根据相对论,当你坐在一个美女旁边时一小时就像一分钟,当你坐在滚烫的炉子上时一分钟就像一小时。林牧觉得自己的脑袋刚才就是那个炉子。
他盯着咖啡杯底那层褐色残渣看了几秒,残渣像一幅抽象画,画的是一个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数学系学生。
上铺传来陈一鸣翻身的声音,伴随着一句含混的“别闹”,然后又沉沉睡去。这个人就算天塌下来也能睡,属于那种能在装修工地上打坐入定的狠人。
林牧强迫自己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数学系四年的训练教会他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面对无法解释的现象时,先列清单,再找逻辑。如果逻辑也找不到,那就列个新清单。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刚才那句话的风格,非常像一个人——特没谱。
就是那个头发比他的推特更有戏剧性的米国总统。不对,现在是现任了。2025年1月20日,他刚刚宣誓就职米国第47任总统。全世界都在看他接下来要搞什么幺蛾子,而林牧的脑子里提前出现了幺蛾子的剧本。
林牧不是政治学专业的学生,但对米国政治并不陌生。金陵大学的金融数学课程里有大量关于宏观经济政策的讨论,米国作为全球最大的金融市场,其总统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引发市场波动——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扔一块砖头,区别在于特没谱扔的是砖厂。
特没谱的推文风格早就被量化交易员反复研究过:短句、感叹号、重复的关键词、夸张的修辞,识别度极高。有人专门训练了AI模型来预测他的推文对市场的影响,结果AI过拟合了——它学会了在每条推文后都预测“市场会跌”,准确率竟然高达百分之六十。
刚才出现在他脑海里的那句话,和特没谱的发言风格几乎完全吻合。如果世界上有“特没谱语句库”,这句话可以拿去做样本。
但这不可能。
林牧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特没谱 2025年1月20日”。结果很快显示:米国东部时间1月20日中午,唐纳德·特没谱正式宣誓就任米国第47任总统。就职演说已经发布,各大新闻网站都有全文。
他快速扫了一遍就职演说的内容,没有找到刚才那句话。就职演说的基调是“团结”和“复兴”——当然,特没谱理解的“团结”大概是“你们都听我的”,“复兴”大概是“米国第一,你们都靠后”。措辞比他脑海中的那句话温和了不少,至少没有直接说要“终止贸易协议”。
所以不是就职演说。
林牧又搜了特没谱的“真实社交”账号——这个平台的名字本身就很有幽默感,就像把一家卖假货的店起名叫“童叟无欺”。最新的一条帖子发布于几个小时前,内容是感谢支持者参加就职典礼,配了一张他本人的照片,那标志性的表情仿佛在说“你们都得感谢我”。
没有关于华国贸易协议的内容。
也就是说,那句话在此时此刻,不存在于任何公开渠道。
林牧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被台灯映出的模糊光斑。那光斑的形状像一只正在打哈欠的猫,或者像他的未来——模糊、不确定、随时可能被什么东西吞噬。
他脑子里冒出三个可能性。
可能性一:他出现了幻觉。长期熬夜、精神压力过大、咖啡因摄入过量,导致了一次短暂的神经错乱。这是最合理的医学解释。换句话说,他疯了。或者说,他更疯了。
可能性二:他脑子里长了什么东西。肿瘤压迫神经,引发的幻视幻听。这个可能性让他后背又冒出一层冷汗——他摸了摸自己的天灵盖,确认它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就不好说了。
可能性三:他真的“接收”到了某个不存在的、即将存在的信息。这个可能性太荒谬了,荒谬到他都不好意思在脑子里多停留一秒钟。一个数学系的学生,认真考虑自己可能有超能力,就好比一个物理学家承认自己会魔法——不是不可能,但说出来会被同行笑到退学。
林牧决定先不管是什么原因,等24小时再说。如果那句话在24小时内真的出现在特没谱的账号上,那他就得认真考虑第三个可能性了。
他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回到论文的推导中。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公式,第二个公式,第三个公式。他的手已经不抖了,注意力在逐渐回归。
窗外,天边开始泛起一层浅浅的灰白色。凌晨四点半,冬日的金陵,天总是亮得很晚。
林牧写完了一整页的推导,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论文的进度推进了一小步,但那个问题始终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意识深处——那句话到底会不会出现?
他拿起手机,打开特没谱的真实社交账号,刷新了一次。
没有新帖子。
又刷新了一次。
还是没有。
林牧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他决定不去想了。等就是了。
但他心里清楚,如果那句话真的出现了,他的生活将从此改变。他将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数学系学生,变成一个掌握天机的……嗯,数学系学生。身份没变,但银行卡余额可能会变。
这个想法让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睛,窗外已经亮了一些,能隐约看到对面宿舍楼的轮廓。陈一鸣的鼾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宿舍里安静得像一个真空的盒子。
林牧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不是日记,只是随手备忘——潦草地写了几个字:“贸易协议,24h。”
然后就翻到新的一页,继续推导那个该死的偏微分方程。
不管脑子里出现了什么,论文的截止日期不会变。李教授不会因为你有幻觉就给你延期。
这就是数学系的现实。
至于那行字?爱来不来。来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