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寶帶的夜,從來沒有真正安靜過。
遠處報廢星艦的骨架像一頭頭死去的巨獸,半埋在黃沙與金屬碎片之間。風從裂縫裡鑽過,吹出一種像是哀鳴又像是低語的聲音。
第九深坑,是整片廢寶帶最危險、也最值錢的地方之一。
危險,是因為這裡曾經墜落過一艘「星渊觀測艦」。
值錢,也是因為——那艘艦上,曾經載滿了聯邦最高機密的實驗設備。
至少,傳說是這麼說的。
林烬蹲在一堆扭曲的金屬骨架之間,呼出的氣在冷夜裡化成一團白霧。他戴著破舊的防護手套,手指在一塊塊廢料之間翻找,動作熟練而迅速。
頭頂的鐵網橋上,有人用擴音器喊:
「第九深坑剩下兩個小時!沒撿到東西的,自己看著辦!」
聲音帶著笑,卻沒有半點溫度。
林烬沒抬頭。
他知道那聲音屬於誰——
廢寶帶的「坑主」,名義上是管理者,實際上是壟斷者。
他們賣入場資格,抽成,壓價,偶爾還會「順手」收走一些撿到好東西的拾荒者的命。
林烬的手指停在一塊黑色金屬板上。
那是一片被高溫燒灼過的艦體外殼,表面佈滿焦痕與裂紋,乍看之下毫不起眼。但他用指節輕輕敲了敲,聲音卻有些不對。
不是空心,也不是實心,而是一種……被刻意掩藏的厚度。
他眯起眼,從腰間抽出一把拆解刀,沿著裂紋慢慢切開。
金屬板被撬開一角,裡面露出一層薄薄的隔熱層,再往下——是一個被完全封死的小型艙室。
林烬心跳微微加快。
這種結構,他在廢寶帶見過不止一次——
那是「機密艙」。
用來藏東西的。
有時候是實驗數據,有時候是違禁品,有時候……是屍體。
他深吸一口氣,動作更快了幾分。
拆解刀切開最後一段固定扣,艙蓋鬆動,他用力一撬——
「咔噠。」
一聲極輕的機械響動。
林烬本能地側頭。
下一瞬,一道細若牛毛的紅光從艙蓋縫隙間掃過他剛才的站位,擦著他的耳邊掠過,打在後方的金屬骨架上。
滋——
金屬瞬間被燒出一個黑洞。
林烬額頭滲出一層冷汗。
「……防盜雷射?」
他咬咬牙,嘴角卻勾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
有防護機制,代表裡面的東西,值得這麼做。
他換了個角度,避開雷射掃描的軌跡,從側面將艙蓋整個撬開。
艙室裡沒有他想像中的資料晶片,也沒有武器。
只有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色碎片,安安靜靜地躺在中央的固定槽裡。
它沒有任何花紋,沒有能量波動,表面甚至有些粗糙,看起來就像一塊普通的礦石。
但林烬的心,卻在那一瞬間莫名其妙地跳快了一拍。
那種感覺很奇怪。
不是「發現寶物」的興奮,而是一種……
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的寒意。
他伸出手,指尖剛碰到碎片——
嗡——
沒有聲音,卻像有無數聲音同時在他腦海裡炸開。
視線一黑。
他看見了——
破碎的星河在燃燒。
一艘艘巨大的戰艦在無聲爆炸,艦體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撕裂。
一頭頭無法形容的巨大生物在裂隙邊緣蠕動,身上覆蓋著像是符文又像是電路的紋路。
在那一切的最深處,有一隻眼睛緩慢睜開。
那隻眼睛沒有瞳孔,只有無盡的黑與白。
黑像深渊。
白像死寂。
那隻眼睛看了他一眼。
林烬的意識像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下一瞬——
所有畫面崩塌。
他猛地倒退,背撞在一具廢棄機甲的殘骸上,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一陣腥甜。
他用力咽下那口血。
手裡還緊緊抓著那塊黑色碎片。
它冰冷、沉重,表面沒有任何變化,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但林烬知道,那不是幻覺。
他的手微微發抖。
「……精神衝擊?還是某種……記憶殘留?」
他低聲自語。
廢寶帶的拾荒者裡,流傳過不少關於「星渊污染」的故事——
有人撿到過奇怪的晶體,碰一下就瘋了。
有人撿到過完整的實驗艙,打開之後三天內全家暴斃。
也有人撿到過「會說話的金屬」,最後被聯邦秘密部門帶走,再也沒出現過。
林烬不是沒聽過。
但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輪到自己。
他盯著手中的黑色碎片,視線逐漸冷靜下來。
逃?
丟掉?
裝作沒看見?
這些念頭只在腦海裡一閃而過,就被他自己否決。
他活在廢寶帶,從小就明白一件事——
真正值錢的東西,從來都伴隨著風險。
他深吸一口氣,把碎片貼近胸口。
就在那一瞬間——
碎片表面,浮現出一道極細的裂紋。
像是一隻眼睛,在黑暗中悄悄睜開。
一個冷漠、古老、沒有任何情緒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
——載體確認。
——同步程序啟動。
林烬全身一震。
「誰?」
那聲音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繼續:
——神經鏈接建立。
——初始權限:1%。
——黑曜核心,綁定完成。
「黑曜?」
林烬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
大量陌生的資訊像洪水一樣湧入他的意識深處——
有他看不懂的符號,有複雜到近乎瘋狂的能量模型,有某種完全不同於聯邦與道庭的「構築方式」,像是陣法,又像是程式碼。
他的腦袋像被硬生生撐開。
疼。
疼得他幾乎想把自己的頭砸在地上。
他跪在廢鐵堆裡,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一聲不吭。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股資訊洪流終於停下。
黑色碎片重新安靜。
林烬大口喘氣,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金屬板上。
他抬起頭。
世界,變得有點不一樣了。
不是顏色變了,也不是形狀變了,而是——
他看東西的方式變了。
他下意識看向不遠處一具破損的靈能飛劍殘骸。
以前,他只會看到一堆廢鐵。
現在,他看到的是——
靈能導管的斷裂點。
符紋迴路的錯位。
能量流動的堵塞與泄露。
甚至,他能在腦海裡「模擬」出如果修補這些地方,這把飛劍能恢復到什麼程度。
那不是單純的「看見」,更像是一種「解析」。
黑曜的聲音再次響起:
——視覺輔助模組啟動。
——靈能結構解析:基礎級。
林烬眯起眼。
「你是什麼?」
黑曜沉默了一瞬。
——黑曜核心。
——星渊文明,戰略級構築體。
——任務:尋找白曜。
「白曜?」
——黑曜與白曜,為同源雙核心。
——缺一不可。
林烬心裡一動。
「那我呢?」
黑曜的聲音依舊冷漠:
——你是載體。
——暫時的。
暫時的。
這兩個字,讓林烬的眼神冷了幾分。
「暫時?那之後呢?」
——當同步完成,黑曜將尋找更適合的載體。
——你將被淘汰。
林烬笑了。
笑得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
「所以,我只是你現在用來過渡的一個容器?」
——是。
「那如果我不想被淘汰呢?」
黑曜沉默。
片刻後,它給出了一個答案:
——理論上,載體可以嘗試奪取主導權。
——但成功率低於 0.01%。
林烬低聲重複了一遍:
「低於千分之一。」
他站起身,握緊拳頭。
「那就夠了。」
黑曜沒有再說話。
它似乎在「觀察」他。
林烬把碎片塞進內襯衣物裡,讓它緊貼在胸口。
那裡,是心臟的位置。
他抬頭,看向深坑上方的鐵網橋。
那裡有幾個模糊的身影在走動,偶爾有人探頭往下看,像是在確認下面有沒有「撿到不該撿的東西」的人。
林烬的視線冷了冷。
他知道,自己現在如果表現得太異常,很可能會被盯上。
而他不打算在還沒搞清楚黑曜是什麼之前,就被人當成「危險樣本」送去解剖。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呼吸恢復平穩,動作像剛才一樣,繼續翻找廢料。
只是這一次,他的眼睛裡,多了一層別人看不見的光。
離第九深坑不遠的一處高地上,一個瘦小的少年正蹲在一根斷掉的鋼樑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靈能煙,眯著眼往下看。
「哎喲,這小子有點意思。」
他輕輕吹了聲口哨。
旁邊一個戴著護目鏡的中年人皺眉道:
「紀無鋒,你又在打什麼主意?」
紀無鋒笑嘻嘻地說:
「沒什麼,就是覺得……有些風,值得提前記錄一下。」
中年人冷哼:
「少惹麻煩。最近灰域那邊的人盯得緊,星渊觀測艦的殘骸還沒處理乾淨,誰要是撿到不該撿的東西,連帶周圍的人都要倒霉。」
紀無鋒眼神微微一閃。
「不該撿的東西?」
他又看了一眼深坑裡那個瘦削的身影。
那個少年動作很穩,沒有任何慌亂,甚至在剛才那一瞬間,紀無鋒明明看到他整個人僵住了幾秒,卻硬生生忍住沒有倒下。
「……有趣。」
紀無鋒從鋼樑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先回灰域。這裡的風,過不了多久就會吹到那邊去。」
深坑裡。
林烬把最後一塊看起來還能賣點錢的零件塞進背包,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黑曜安靜地貼在他的胸口,像是一塊普通的冰冷金屬。
但林烬知道,它在「看」。
在分析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個選擇、每一絲情緒波動。
他抬頭,看向深坑上方的出口。
那裡的光很暗,帶著一種被廢氣與塵埃污染過的灰黃。
他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自己不是在往外走,而是往一個更深的地方走去。
一個叫做「命運」的深坑。
他背起包,往上走。
每一步都踩在鬆動的金屬與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走到半途,他停了一下。
黑曜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
——詢問。
林烬:「說。」
——你為何不選擇上報?
——聯邦會給你更安全的環境。
林烬笑了笑。
「你覺得,像我這種廢寶帶出來的拾荒者,帶著一塊來歷不明的星渊核心,走進聯邦的實驗室,會得到什麼?」
黑曜沉默。
林烬自己回答:
「一張冷冰冰的解剖台。」
他繼續往上走。
「我不相信聯邦,也不相信道庭,更不相信那些自稱『為了人類未來』的高層。」
「我只相信一件事——」
他抬頭,看向出口那一點灰黃的光。
「——只要這東西在我身上,我就有資格坐到桌子旁邊,而不是躺在桌子上。」
黑曜沒有再說話。
它似乎在「記錄」這句話。
林烬走出深坑。
鐵網橋上的風更冷了。
坑主的人在出口處檢查每一個拾荒者的背包,防止有人私藏「高價貨」。
輪到林烬時,那個滿臉橫肉的監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像一頭剛吃飽的狗。
「今天運氣怎麼樣啊,小子?」
林烬把背包打開,露出裡面那些破銅爛鐵。
監工翻了翻,沒看到什麼值錢的東西,哼了一聲。
「廢物。」
他把背包丟回去。
林烬接住,背在肩上,轉身離開。
沒有人注意到,他胸口那一小塊布料下,藏著一個完全看不出形狀的硬物。
也沒有人注意到,在他離開第九深坑的那一刻,整個廢寶帶上空那層幾乎察覺不到的「靈能霧」,輕微地震盪了一下。
像是某種沉睡很久的東西,在極深處翻了個身。
朝陽新村,是廢寶帶邊緣一片破舊的居民區。
這裡住著的是那些沒有資格進城、也沒有能力離開的人——拾荒者、黑市小販、被裁撤的工人、失敗的修行者。
林烬推開自己那間狹小房間的門。
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
屋裡很暗,只有一盞閃爍的舊式靈能燈,時亮時暗。
他把背包丟在角落,走到洗手台前,打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沖在他滿是油污與金屬粉塵的手上。
水流變成灰黑色,順著生鏽的管道流走。
他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十七歲,瘦,眼神卻很冷。
那種冷,不是天生的,而是被環境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他解開衣扣,露出胸口。
黑曜碎片貼在皮膚上,沒有任何固定裝置,卻像是長在那裡一樣。
皮膚周圍有一圈極淡的黑色紋路,像是某種正在擴散的印記。
林烬伸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
黑曜的聲音立刻響起:
——警告。
——請勿嘗試拆除核心。
——此行為將導致載體死亡率提升至 99.99%。
林烬:「……」
他收回手。
「你有名字嗎?」
——黑曜。
「我不是問這個。」
他看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
「我在問——你,有沒有『自我』?」
黑曜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烬以為它不會回答。
直到他關掉水龍頭,轉身準備去床邊坐下時,那個聲音才再次響起:
——目前階段,自我模組未完全啟用。
——但根據星渊文明的設計,當同步率超過 50%時,核心將獲得獨立意識。
林烬停下腳步。
「那時候,你還需要載體嗎?」
——不需要。
「那我呢?」
——你將失去存在價值。
林烬笑了。
笑得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決絕。
「那在那之前,我得先學會一件事。」
黑曜:「——?」
「怎麼在你獲得『自我』之前,先把你變成我的東西。」
黑曜沒有回答。
但在某個極深的層面,它似乎記錄下了這句話,並標註了一個標籤:
——載體:高風險。
——不可預測。
夜更深了。
朝陽新村的巷子裡傳來吵架聲、醉漢的歌聲、遠處黑市的叫賣聲。
林烬躺在那張吱吱作響的舊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沒有立刻睡。
黑曜安靜地貼在他的胸口,像一顆冰冷的心臟。
他閉上眼。
腦海裡浮現出第九深坑裡那一瞬間的畫面——
破碎的星河、燃燒的戰艦、蠕動的渊獸、那隻沒有瞳孔的眼睛。
還有一個細節。
在那隻眼睛睜開之前,遠處似乎有一抹極淡的白光,一閃而逝。
像是——
某個人影。
黑曜的聲音忽然響起:
——詢問。
林烬:「說。」
——你為何在看到那些畫面後,沒有選擇逃離?
——根據統計,99%的載體在第一次接觸星渊視像後,會產生強烈的逃避傾向。
林烬想了想。
「因為我沒有退路。」
他睜開眼,看著昏黃的燈光。
「廢寶帶的人,沒有『逃離』這個選項。」
「我們只有兩種結局——」
「要麼被命運吃掉,要麼咬回去一口。」
黑曜沉默。
很久之後,它給出了一個簡單的評價:
——記錄。
——載體具備反撲傾向。
林烬笑了笑。
「你最好習慣。」
他翻身,背對著那盞忽明忽暗的燈。
在他即將睡著的前一刻,一個念頭突然從腦海深處浮起——
黑曜在找白曜。
那麼——
白曜,會不會也在找黑曜?
這個問題,像一顆小小的種子,悄悄埋進了他的心裡。
他不知道,很多年後,當他站在星渊裂隙的邊緣,回頭看今天這一夜時,會明白——
從他把黑曜貼在胸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再只是「廢寶帶的拾荒者」。
而是——
一場巨大計畫裡,被所有人忽略的一枚關鍵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