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潮湿阴冷,石壁上插着的火把噼啪作响,将歪斜的影子投在嶙峋的岩壁上。黄魔用魔法构筑的临时巢穴简陋得像个地牢,石凳参差不齐地围成一圈,坐上去硌得慌。
但邪茧女王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她以一种几乎称得上优雅的姿态斜靠在最宽大的那张石凳上,修长的黑色身躯舒展开来,像一只餍足的猫。绿色的火焰在火把中跳动,映得她虫翼上碎裂的纹路忽明忽暗。
“所以,”提雷克首先开口,粗粝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我们得谈谈怎么——”
邪茧打了个哈欠。
不是那种矜持的、用手背掩住嘴的哈欠。是那种张大嘴巴、露出尖牙、眼角甚至挤出泪花的、彻头彻尾的哈欠。她打完这个哈欠,甚至还咂了咂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歪着。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
可西光辉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粉色的鬃毛因为山洞里的潮气而微微打卷。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不,不可能。邪茧女王——幻形族的女王,被小马国六位英雄击败的复仇者,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打哈欠?
“抱歉,”邪茧懒洋洋地说,语气里没有丝毫抱歉的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提雷克的眉头拧成一团,“我们得商量一下怎么反击那六个——”
“哈啊——”
这次是更响亮的一个哈欠。邪茧甚至伸了个懒腰,黑色的前蹄在空中舒展开来,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眯起那双空洞的蓝白色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感兴趣。”她说。
黄魔从洞穴最深处的阴影中走出来,紫色鬃毛下的眼睛闪烁着困惑的光芒。是他用魔法将大家传送到这里的,他以为这是在为一场伟大的复仇做准备。但现在看来,情况似乎有些不太对。
“邪茧女王,”黄魔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味道,“您是不是没听清楚?我们说的是反击小马国的那些——”
“我听得很清楚。”邪茧打断了他,一只蹄子无聊地在石凳边缘敲了敲,“我只是说,我不打算参与。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别算上我。”
可西光辉猛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粉色的蹄子敲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不可置信地瞪着邪茧,眼睛里写满了震惊与困惑。
“可是——可是您被她们打败了!”可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您的幻形族被她们净化了!您所有的子民都变成了那些花花绿绿的、会分享爱的友善怪物!您难道不想复仇吗?”
邪茧缓缓地眨了眨眼,那副表情像极了在听幼驹背诵乘法表的小马镇老师——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不想。”她干脆利落地说。
可西光辉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想?!”她重复道,仿佛这两个字是某种她从未听过的外星语言,“可是——可是她们背叛了您!她们——她们夺走了您的一切!”
“是吗?”邪茧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像一片即将被风吹走的落叶,“我怎么觉得,是我自己放弃了一切呢?”
提雷克终于忍不住了。他从石凳上站起来,巨大的身躯在洞穴中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他曾经被封印在塔耳塔罗斯中千年,好不容易重获自由,又被那六只小马打回了原形。这份屈辱,这份愤怒,他无法理解为什么邪茧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对待。
“你到底在说什么?”提雷克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我们都被那六只小马打败过。我们都承受了屈辱。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联手——”
“联手?”邪茧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更像是从鼻子里喷出来的气音,“提雷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联手就能赢?我们联手过多少次了?哪次赢了?”
提雷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邪茧从石凳上坐直了身体,绿色的火焰在她身后跳跃,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实话跟你们说吧。”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反派,最后落在可西光辉那张写满震惊的小脸上,“我如果真的想对付那六只小马,她们根本不可能赢我。”
洞穴里再次安静下来。火把噼啪作响,一滴水从洞顶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回响。
可西光辉咽了口唾沫。“可是您输了,”她小声说,“我们都看见了。您被她们打败了,您的幻形族也被——”
“被我故意输掉的。”邪茧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可西光辉瞪大了眼睛,提雷克皱起了眉头,黄魔从阴影中走出来,紫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你……什么?”提雷克的声音几乎是耳语。
邪茧耸了耸肩,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她看着自己黑色的蹄子,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
“我的种族背叛了我,”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吗?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暗地里的眼神交换,那些‘女王是不是已经不行了’的试探——我都知道。从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可西光辉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身为女王,”邪茧继续说,声音渐渐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制定狩猎计划,管理巢穴秩序,处理内部矛盾,还要时刻提防有人想篡位。你知道那有多累吗?你知道当一个你亲手抚养长大的副官开始用那种眼神看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她停顿了一下,绿色的火焰在她眼中跳动。
“所以我找了个机会,让自己被‘打败’了。”邪茧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讽刺的弧度,“让那些小马把幻形族全部净化。完美脱身。我的子民们现在都变成了会分享爱的友善小虫子,多好,不用我再操心了。至于我自己——自由了。”
可西光辉的脑子像是卡住了的齿轮,吱吱嘎嘎地转动着,却怎么也对不上齿。她盯着邪茧,试图在那张黑色的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但她找不到。邪茧的表情太坦然了,坦然得让人不寒而栗。
“可是……”可西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是您的种族背叛了您啊!您不想惩罚他们吗?不想夺回属于您的东西吗?”
邪茧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
“小姑娘,”她说,“有时候,真正的胜利不是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而是让他们以为你输了,然后你就可以安安静静地退场,再也不用管他们的破事。”
她重新靠回石凳上,这次干脆闭上了眼睛。
“所以,你们要复仇就自己去。我要在这里睡一觉。这个山洞还不错,至少比幻形族巢穴安静。”
洞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提雷克和黄魔交换了一个眼神,可西光辉仍然站在原地,粉色的蹄子微微发抖。她想说点什么,想反驳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火把噼啪作响。
邪茧女王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在石凳上蜷成了一个舒适的姿势。三秒之后,她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那是可西光辉听过的,最理直气壮的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