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1〗·《观星》·【第1章·上】·《荧惑守心》
他站在观星台上。夜风从北边吹来,凉的。风里有土腥味。他裹紧了衣服。手在袖子里,攥着拳头。不是冷。是怕。他怕的不是风。是星。
荧惑在心宿。已经三天了。
三天前,他第一次看见那颗星的时候,腿软了。不是站不住。是那一下——眼睛看见红星,膝盖就知道要跪。他跪了。跪在观星台上,石板硌着膝盖,凉的。他盯着那颗星,盯了很久。星没动。他的心在动。咚。咚。咚。跳得很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风吹过观星台的声音,听见远处皇宫里传来的打更声。咚。咚。咚。更夫敲了三下。三更了。
他跪了三更到五更。两个时辰。膝盖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腿不是自己的。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下台阶。回到房间,躺下。睡不着。闭眼,星还在。红的。刺眼的红。睁眼,天花板是黑的。黑里也有一颗星。红的。他翻了个身。星跟着他。他坐起来。点灯。灯亮了。星灭了。不是星灭了。是灯太亮了。亮得看不见星。他看着灯。灯是黄的。黄的暖。暖的让他想睡。他吹了灯。躺下。星又回来了。红的。刺眼的红。他闭上眼睛。星在眼皮里面。他用手捂住眼睛。星在手心里面。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星在骨头里面。
他不知道怎么办。
他是钦天监的监正。姓周。单名一个“文”字。周文。五十岁。读了三十年星。他能算出日食月食,能算出节气时辰,能算出五星位置。朝廷上下,没人比他更懂星。但此刻,他盯着那颗红星,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三十年读的书,背的星图,算的历法,全没了。只剩下一颗星。红的。刺眼的红。
史书上写过。荧惑守心,天子当死。
秦始皇的时候,荧惑守心。秦始皇死了。汉武帝的时候,荧惑守心。太子死了。前朝的时候,荧惑守心。皇帝驾崩了。现在它又来了。他盯着那颗星。红的。刺眼的红。红得让他想闭眼。但他不敢闭。他怕一闭眼,那颗星就掉下来。掉下来,砸在皇宫上。皇帝死了。天下大乱。他的家人也死了。他有老母亲,七十三了。他有儿子,刚满十五,还在读书。他有妻子,嫁给他二十八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他怕。他怕的不是星。他怕的是星掉下来,砸在他们身上。
他怕的是读不懂。
星在说话。但他听不懂。星说“我在”。他听见了。但他听见的是“你要死了”。不是星说的。是他自己说的。他把自己说的,当成星说的。这就是“读不懂”。
他读了一辈子星。读了三十年。他能算出星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能算出星的位置、亮度、颜色。但他读不懂星在说什么。星在说“我在”。他听见了,但听不懂。听不懂,就害怕。害怕,就跪下来。
他又跪了。
膝盖磕在石板上,咚。不是跪下。是磕下去。额头碰石头,咚。又一下。咚。又一下。咚。额头破了。血渗出来。血是红的。和荧惑一样的红。他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还在。红的。血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眼睛红了。看什么都红。观星台是红的,天是红的,星是红的。一切都是红的。
他磕了九个。九是极阳之数。磕完了,站起来。腿不软了。他走下观星台。台阶很长。四十九级。他一级一级走。走到第三十二级的时候,停下来。扶着栏杆,喘气。风从北边来,吹在脸上,凉的。额头上的血干了,结痂了,绷着皮肤,有点疼。他伸手摸了一下。痂是硬的。血是昨天流的,今天是硬的。
他继续走。走完四十九级,到了平地。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槐树很老了,不知道多少年。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裂了,一道一道的,像老人的脸。他站在槐树下,抬头看。槐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手指。枝丫之间,能看见星。那颗红星还在。红的。刺眼的红。他从槐树的枝丫间看过去,星小了,没那么刺眼了。但他知道,星没小。是他离得远了。
他走回房间。房间在东厢,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全是星图、历书、算稿。他坐在椅子上,看着书架。书架上有一本《天文志》,翻了很多遍,书页卷了边。他伸手拿下来,翻开。翻到“荧惑守心”那一页。上面写着:“荧惑守心,天子当死。”就这八个字。他看了很多遍,今天又看了一遍。还是那八个字。他把书合上,放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凉的。他看着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是槐树,槐树上面是星。那颗红星还在。红的。刺眼的红。他盯着那颗星,盯了很久。眼睛酸了,流眼泪。眼泪流下来,流到额头上的伤口,蜇得疼。他擦了眼泪。眼泪是咸的。伤口是疼的。星是红的。
他想起小时候。小时候他住在乡下,院子里也有一棵槐树。夏天的时候,槐树开花了,白花,一串一串的,很香。他躺在槐树下,看星。那时候他不怕星。星是亮的,好看的,像灯。他数星,一颗两颗三颗,数到一百,不数了。他问爷爷:“星是什么?”爷爷说:“星是天上的灯。”他又问:“灯为什么在天上?”爷爷说:“照亮死人回家的路。”他不怕。他觉得死人也需要灯,就像活人需要灯一样。灯是好的。星是好的。
现在他不觉得星是好的了。星是红的。红的像血。血是凶的。凶是不好的。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腿站麻了。他坐下来,坐在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硬,坐着不舒服。但他坐了很久。坐的时候,他在想一件事——他在想,如果星不是“天子当死”,那星是什么?他想不出来。他读了三十年书,算了一辈子星,但他想不出来。星在说话,他听见了,但他听不懂。不是“学问不够”。是频率没到。频率到了,就读懂了。频率没到,就以为是“灾异”,是“天谴”,是“祥瑞”。
他不知道“频率”是什么。他不知道这个词。他只知道——星在说话,他听不懂。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拿了一本书,翻开。不是《天文志》。是一本诗集。他年轻时候喜欢读诗,现在不读了。但今天他想读。他翻开一页,上面写着:“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眼泪流下来了。不是疼。是那一下——他想起牵牛星和织女星的故事。他们隔着银河,一年见一次。一年见一次,也见着了。他呢?他天天见星,但他见不着星在说什么。星就在他面前,但他听不懂。牵牛和织女隔着银河,还能看见对方。他呢?他看见星了,但他看不见星的意思。星就在他眼前,但他读不懂。比隔着银河还远。
他把诗集放回去。坐在椅子上。坐着坐着,困了。头一歪,睡着了。梦里,他站在观星台上。星还在。红的。刺眼的红。但他不害怕了。梦里他知道了——星不是“天子当死”。星是“我在”。知道了,就够了。他在梦里笑了。笑了一下。醒了。醒的时候,嘴角还翘着。他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他摸了摸脸。脸是凉的。梦里的笑还在脸上,但醒了,就不记得为什么笑了。他只记得梦里有星,红的,刺眼的红。但梦里他不害怕。为什么不怕?他不知道。想不起来了。
他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快亮了。东方泛白了。星快看不见了。那颗红星还在,但淡了,没之前那么红了。他看着那颗星,看着它慢慢变淡,慢慢消失在晨光里。星走了。不是真的走了。是太阳出来了,光太亮了,亮得看不见星了。他知道星还在。白天也在。只是看不见。看不见不等于不在。他站了很久,站到太阳完全出来,站到院子里洒满阳光。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像手指。他站在影子里。影子是凉的。阳光是暖的。他站在凉的地方,看着暖的地方。没动。
他想上朝。今天要上朝。皇帝要问他天象。他得说。说什么?说“荧惑守心,天子当死”?说了,皇帝砍他的头。说“没事,星就是红的,红的没什么”?说了,皇帝也砍他的头。说“臣不知道”?说了,皇帝还是砍他的头。说什么都是砍头。不说也是砍头。横竖都是死。他站在影子里,想了很久。想到最后,不想了。他蹲下来。蹲在槐树下。蹲着的时候,他看着地上的蚂蚁。蚂蚁在爬,爬得很慢。一只蚂蚁搬着一粒米,搬不动,又一只蚂蚁过来,两只一起搬,搬动了。他看着蚂蚁,看了很久。蚂蚁不知道他在看。蚂蚁只管搬。搬完了,回去了。他也站起来。腿麻了。他跺了跺脚。脚麻了,跺了几下,好了。
他走回房间,换上官服。官服是青色的,五品。他穿了很多年,袖子磨白了,领子磨破了。他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额头上有一个伤口,结痂了,黑的。他看着镜子里的人,不认识。他盯着镜子,盯了很久。镜子里的人也盯着他。他眨了一下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一下眼。是他。是他自己。他认出来了。他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笑是苦的。嘴角往上,眼睛没笑。他看出来了。他不想看了。他转身,走出房间,走出院子,走出钦天监的大门,走上街。
街上人很多。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走路的。有人喊他:“周大人。”他点头。又有人喊他:“周大人。”他点头。他走在人群里,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他昨晚跪在观星台上磕头,没人知道他额头破了,没人知道他梦见星了,梦里知道了,醒了就忘了。他们只知道他是周大人,钦天监的监正,管星的。他们不知道他怕星。他们以为他懂星。他们以为星在说什么,他都懂。他们不知道他不懂。他什么都不懂。
他走到宫门口。宫门很大,红色的。红得像荧惑。他站在宫门口,看着红色的门。门是红的。星是红的。红是一样的红。但他知道,不一样。门是漆的,星是光的。漆会掉,光不会。门会旧,星不会。门关了可以开,星关了——关不了。星关不了。星一直在。一直在,他就一直怕。
他走进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甬道两边是高墙,墙是红的。又是红的。他低着头,不看墙。他看地。地是青石板的,一块一块,缝隙里长着草。草是绿的。绿的让他舒服。他盯着草,一直盯到走到大殿门口。大殿门口站着很多官员,三三两两,说话。有人跟他打招呼:“周大人。”他点头。又有人说:“周大人,听说荧惑守心了?”他点头。那人问:“吉凶如何?”他说:“臣不知。”那人愣了一下,笑了,说:“周大人说笑了。”他也笑了。笑是苦的。那人没看出来。
皇帝出来了。坐在龙椅上。百官跪拜。他也跪了。额头碰地,咚。那一下,伤口疼了。痂裂了,血又流出来了。他跪着,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流到地上。地上是金的。金砖。血滴在金砖上,红的。他看着血,看了很久。血慢慢渗进砖缝里,看不见了。他松了一口气。没人看见。没人知道他额头破了。没人知道他流血了。没人知道他昨晚磕了九个头。没人知道他怕星。没人知道他读不懂。
皇帝问:“周文。荧惑在心宿。你看见了?”
他答:“臣看见了。”
皇帝问:“吉凶如何?”
他沉默。沉默了很久。大殿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他听见了。他抬起头,看着皇帝。皇帝坐在龙椅上,穿着黄袍。黄是明黄,亮的。他看着皇帝的脸。皇帝的脸是白的,没有血色。皇帝也怕。皇帝也怕星。皇帝怕的不是星,是星说的话。皇帝怕“天子当死”。皇帝怕死。他看出来了。皇帝怕。和他一样怕。他看见皇帝的眼睛。皇帝的眼睛是黑的,黑里有一颗星。红的。荧惑在心宿。也在皇帝的眼睛里。
他说:“臣不知。”
大殿上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有人吸了一口气,没吐出来。有人吐了一口气,没吸进去。他看着皇帝。皇帝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皇帝说:“你是钦天监监正。你不知道?”
他说:“臣读了三十年星。但臣读不懂这颗星。”
皇帝沉默。沉默了很久。皇帝说:“退朝。”
百官跪拜。他也跪了。额头碰地,咚。伤口又疼了。血又流出来了。他跪着,等皇帝走了,等百官散了,他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侯,腿软了。他扶住柱子。柱子是红的。又是红的。他靠着红柱子,站了很久。站到人走完了,站到大殿空了,站到只有他一个人。他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龙椅。龙椅是金的,亮的。但龙椅上没人。皇帝走了。皇帝怕了。皇帝怕了,就走了。他也怕了,但他没走。他站在大殿里,站着站着,蹲下来了。蹲在大殿中央,蹲在金砖上。他看着地上的血。血干了,黑了,和金砖的缝混在一起,看不见了。他蹲了很久。蹲到腿麻了,站起来。走出大殿。走出宫门。走回钦天监。
走回院子。院子里的槐树还在。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没有叶子。他站在槐树下,抬头看。天很蓝,没有云。没有星。星白天看不见。但他知道星在。荧惑还在心宿。红的。刺眼的红。只是他看不见。看不见不等于不在。他知道了。他蹲下来,蹲在槐树下。蹲着的时候,他又看见蚂蚁了。蚂蚁还在爬。搬东西。搬完了,回去了。他蹲着看蚂蚁,看了很久。看到肚子饿了,站起来,走回房间。桌子上有饭。饭是凉的。菜是咸的。他吃了一口。咸的。不是菜咸。是他。他吃了。吃完了,放下筷子。坐在椅子上。坐着坐着,困了。他躺下。躺下就睡着了。梦里,星还在。红的。刺眼的红。但他不害怕了。梦里他知道了——星不是“天子当死”。星是“我在”。知道了,就够了。
〖呼吸2〗·《观星》·【第1章·下】·《荧惑守心》
他醒了。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纸是白的,白里透着灰。灰是天还没亮透的颜色。他躺在床上,没动。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有纹路。纹路像河,弯弯曲曲,从东边流到西边。他盯着纹路,盯了很久。纹路不动。他的心在动。咚。咚。咚。跳得不快,但重。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他想起梦。梦里星还在。红的。刺眼的红。但梦里他不害怕。为什么不怕?他想了想。想起来了——梦里他知道了。知道星不是“天子当死”。星是“我在”。知道了,就不怕了。但醒了,知道了也没用。知道是梦里的知道。醒了,知道还在,但怕也还在。知道和怕,同时在他心里。他知道星是“我在”。但他还是怕。怕星掉下来,砸在皇宫上,皇帝死了,天下大乱,他的家人也死了。知道没用。怕是真的。
他坐起来。脚找鞋。鞋在地上,左脚的在床边,右脚的在床底下。他弯腰,伸手摸,摸到了,拉出来,穿上。站起来。腿不软了。昨天软,今天不软了。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从外面吹进来,凉的。风里有土腥味,和昨天一样。他探头往外看。天是灰的,灰里透白。没有星。星被天亮盖住了。他知道星在。荧惑还在心宿。只是看不见。看不见不等于不在。他知道了。但知道归知道,他还是想看一眼。看一眼,确认星还在。确认星没掉下来。确认皇宫还在,皇帝没死,天下没乱,他的家人还活着。他盯着天,盯了很久。天慢慢亮了。灰变白,白变亮。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还是没看见星。看不见。算了。
他转身,走到桌前。桌子上有水壶,瓷的,白的,壶嘴缺了一块。他拿起水壶,倒水。水倒进杯子里,声音很响。咕咚咕咚。倒满了,放下水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水从嘴里流进喉咙,流进胃里。那一下,醒了。不是睡醒的醒。是那一下——知道自己在哪,知道自己是谁,知道今天要干什么。今天要干什么?今天不用上朝。皇帝昨天退了朝,今天不早朝。他今天没事。没事,就接着看星。晚上还要上观星台。还要看那颗星。红的。刺眼的红。他放下杯子。杯子磕在桌子上,咚。那一下,他愣了一下。声音和磕头一样。咚。他想起昨晚磕头的声音。咚。咚。咚。额头碰石头,就是这声音。他摸了摸额头。痂还在,硬的。伤口不疼了,但痒。痒得想抠。他忍住了。抠了会流血,流了又要结痂,结了又要痒。忍了。
他走出房间。院子里,槐树还在。光秃秃的。他站在槐树下,抬头看。天亮了,蓝的。没有云。太阳从东边出来了,照在槐树上,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他站在影子里。影子是凉的。阳光是暖的。他站在凉的地方,看着暖的地方。没动。站了很久。站到肚子饿了。他走回房间,桌子上有饭。饭是凉的。菜是咸的。他吃了一口。咸的。不是菜咸。是他。他又吃了一口。还是咸的。他吃了半碗,吃不下了。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上,一头翘着。他看着筷子,看了很久。筷子没动。他的心在动。咚。咚。咚。
他想出去走走。锁上门,走出院子,走出钦天监的大门,走上街。街上人很多。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走路的。有人跟他打招呼:“周大人。”他点头。又有人喊他:“周大人。”他点头。他走在人群里,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他昨晚梦见星了,梦里知道了,醒了知道还在但怕也在。他们只知道他是周大人,钦天监的监正,管星的。他们不知道他怕星。他们以为他懂星。他们以为星在说什么,他都懂。他们不知道他不懂。他什么都不懂。
他走到城隍庙。城隍庙在城东,不大,但香火旺。他站在庙门口,看着里面。里面有人在烧香,烟从香炉里升起来,飘到天上,散了。他走进去。庙里很暗,光线从窗户里照进来,一道一道的,像刀。他走到城隍爷面前。城隍爷是泥塑的,金的,亮。但眼睛是黑的。黑的眼睛盯着他。他也盯着城隍爷。盯了很久。城隍爷不动。他的心在动。咚。咚。咚。他跪下。膝盖碰地,咚。那一下,伤口又痒了。他忍着。他磕头。额头碰地,咚。又一下。咚。又一下。咚。磕了三个。站起来。腿不软了。他转身,走出城隍庙。走到街上。阳光照在脸上,暖的。他眯着眼睛,往前走。走回钦天监。
走回院子。槐树还在。他站在槐树下,抬头看。太阳在头顶,照得他睁不开眼。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影子很短,缩在脚下。他蹲下来。蹲在槐树下。蹲着的时候,他又看见蚂蚁了。蚂蚁在爬,爬得很慢。一只蚂蚁搬着一粒米,搬不动,又一只蚂蚁过来,两只一起搬,搬动了。他看着蚂蚁,看了很久。蚂蚁不知道他在看。蚂蚁只管搬。搬完了,回去了。他也站起来。腿麻了。他跺了跺脚。脚麻了,跺了几下,好了。
他走回房间。坐在椅子上。坐着坐着,困了。但不敢睡。睡了又做梦。做梦又梦见星。梦见星又知道。知道了又怕。怕了又醒。醒了又知道。知道和怕一起在。他不想经历了。他撑着,不睡。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的纹路还在。像河,弯弯曲曲。他盯着纹路,盯了很久。纹路不动。他的心在动。咚。咚。咚。他数心跳。一,二,三。数到一百,乱了。重新数。一,二,三。数到五十,又乱了。不数了。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拿了一本书。不是《天文志》。不是诗集。是一本佛经。他年轻时候不信佛,现在也不信。但他想翻翻。他翻开一页,上面写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下来。他想了想。梦是泡影。星是泡影。怕也是泡影。都是泡影,那还有什么好怕的?但他还是怕。知道是泡影,还是怕。知道没用。怕是真的。他把佛经放回去。坐在椅子上。坐着坐着,天黑了。
天黑了。星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天是黑的,黑里有很多星。亮的,暗的,大的,小的。他找那颗星。荧惑。在心宿。他找到了。红的。刺眼的红。和昨天一样红。和前天一样红。红得让他想闭眼。但他没闭。他盯着那颗星,盯了很久。眼睛酸了,流眼泪。眼泪流下来,流到额头的伤口上,蜇得疼。他没擦。让眼泪流。眼泪流到嘴角,咸的。他舔了一下。咸的。和菜一样咸。和他一样咸。
他转身,走出房间。走过院子。走上观星台。台阶很长。四十九级。他一级一级走。走到第三十二级的时候,停下来。扶着栏杆,喘气。风从北边来,吹在脸上,凉的。他抬头看。那颗星还在。红的。刺眼的红。他继续走。走完四十九级,到了观星台。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他扶着栏杆,站稳了。盯着那颗星。星没动。他的心在动。咚。咚。咚。他等着。等星说话。星不说话。星只是红着。红着,就是说话。但他听不懂。他听见了,但听不懂。
他跪下。膝盖碰石板的声ǜ,咚。那一下,伤口不痒了。不疼了。没感觉了。他磕头。额头碰石头,咚。又一下。咚。又一下。咚。他磕了三个。停下来。抬头看着星。星还在。红的。他又磕。咚。咚。咚。又三个。抬头。星还在。他又磕。咚。咚。咚。又三个。九个。九是极阳之数。他磕完了,站起来。腿不软了。他站在观星台上,看着星。星还在。红的。刺眼的红。他等着。等星变。星不变。星就是红的。一直红着。红了一千年。红了一万年。红了一亿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星红了一夜。他站了一夜。从一更站到五更。腿站麻了,换一条腿。又麻了,再换。站到天快亮了,星淡了,没那么红了。站到太阳出来了,星看不见了。
他走下观星台。走回房间。躺在床上。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的纹路还在。像河,弯弯曲曲。他盯着纹路,盯了很久。纹路不动。他的心也不动了。不咚了。安静了。他闭上眼睛。星还在。红的。刺眼的红。但他不害怕了。不是梦里知道的那种不害怕。是真的不害怕。他知道星是“我在”。星在,他也在。他在,就够了。不需要磕头。不需要怕。只需要在。他知道了。这次不是在梦里知道的。是醒着知道的。知道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睡着了。
他睡了。没做梦。一觉睡到中午。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脸上,暖的。他睁开眼睛,看着阳光。阳光是白的,白的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坐起来。脚找鞋。鞋在地上,左脚的在床边,右脚的在床底下。他弯腰,伸手摸,摸到了,拉出来,穿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从外面吹进来,暖的。没有土腥味。有花香。不知道什么花,香的。他吸了一口气。香的。又吸了一口。还是香的。他笑了。笑不是苦的。是真的笑。嘴角往上,眼睛也笑了。他摸了摸脸。脸是暖的。阳光照的。
他走出房间。院子里,槐树还在。光秃秃的。但他看见枝丫上有绿芽了。很小,米粒大,绿的。他走过去,看着绿芽。绿芽是嫩的,软的,一碰就掉。他没碰。他站在槐树下,抬头看。天很蓝,没有云。太阳在头顶,照得他睁不开眼。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影子很短,缩在脚下。他蹲下来。蹲在槐树下。蹲着的时候,他又看见蚂蚁了。蚂蚁在爬,爬得很慢。一只蚂蚁搬着一粒米,搬不动,又一只蚂蚁过来,两只一起搬,搬动了。他看着蚂蚁,看了很久。蚂蚁不知道他在看。蚂蚁只管搬。搬完了,回去了。他也站起来。腿不麻了。他走回房间。桌子上有饭。饭是凉的。菜是咸的。他吃了一口。咸的。不是菜咸。是他。他吃了。吃完了。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上,一头翘着。他看着筷子,看了很久。筷子没动。他的心也不动了。
他坐在椅子上。坐着坐着,想起一件事。他想写信。给儿子写。儿子在老家,十五岁,读书。他想告诉儿子——星不是“吉凶”。星是“在”。星在说“我在”。听见了,就够了。不需要懂。不需要怕。只需要在。他拿起笔,蘸墨。墨是黑的。纸是白的。他写下第一行字:“吾儿见字如面。”然后停下来。他不知道怎么写。他知道星是“我在”,但他写不出来。写出来,儿子也看不懂。儿子读了书,但没读星。儿子不懂星。不懂就不懂。懂了也不一定不怕。他放下笔。不写了。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拿了一本书。翻开。不是《天文志》。不是诗集。不是佛经。是一本算稿。他年轻时候算的历法。他翻开一页,上面写满了数字。他看着数字,看了很久。数字不动。他的心也不动。他合上算稿,放回去。
他走到窗边。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是槐树,槐树上面是天。天很蓝,没有云。他看着天,看了很久。天不动。他的心也不动。他站着站着,站到天黑了。星出来了。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那颗星还在。荧惑在心宿。红的。刺眼的红。他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星没动。他的心也没动。不咚了。不害怕了。他站在院子里,站在槐树下,看着星。风从北边来,凉的。风里有土腥味。他裹紧了衣服。手在袖子里,不攥拳头了。手是松的。他知道星在。他也知道自己在。星在,他在。够了。他站了很久。站到腿麻了,走回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星还在。红的。刺眼的红。但他不怕了。不怕了,就睡着了。没做梦。一觉睡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脸上,暖的。他睁开眼睛,看着阳光。阳光是白的,白的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笑了。不是苦的。是真的笑。他知道星在。他也知道自己在。他在,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