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2年冬。
寒风如刀,刮过垓下的荒原,卷起漫天枯草与沙尘,在暗沉的天幕下肆意翻卷。
楚军在汉军与诸侯军的重重围困中,苟延着最后一丝气息。
兵少粮尽,灶冷烟寒。
连日的厮杀早已耗尽了楚军最后的战力,将士们身披着不知洒有自己鲜血还是敌人鲜血的铠甲,围在火堆边上闭目休息。
连日奔波的战马都垂着头,啃食着地上的枯草。
夜色沉沉压下,四野寂静得可怕。
唯有寒风呼啸的呜咽声,与远处汉营隐约传来的人声,交织成一张绝望的大网,将整座楚军大营牢牢裹住。
忽然,一阵熟悉的楚地歌谣,从汉军阵营的四面八方飘了过来。
那曲调婉转凄切,是故乡的乡音,是游子的思念,一声声、一句句,钻入耳膜,扎进心底。
原本萎靡的楚军士卒纷纷怔住,面面相觑,眼中瞬间涌上惊恐与悲凉。
大帐之中,项羽正按着眉心,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焦躁与疲惫。
听到帐外的骚动,猛地抬眼,心头骤然一紧。
他大步走出帐外,侧耳细听,那四面楚歌清晰无比,声声入耳。
饶是这位力拔山兮的霸王,也忍不住脸色剧变,失声惊呼:
“汉军已经尽数攻占楚地了吗?为何汉营之中,会有如此多的楚人在歌唱故乡!”
一语落地,周围的将士皆面露凄惶,军心瞬间崩散。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放下兵器,思乡之情与绝望之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整支军队。
项羽踉跄着退回帐中,握着酒坛就是一大口酒水。
滚烫的酒水入喉,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帐内灯火摇曳,映着身旁女子清丽却满含忧愁的容颜。
那是虞姬,他此生最珍视的美人,常年随他征战四方,不离不弃。
帐外拴着的乌骓马昂首嘶鸣,声震四野。
这匹日行千里、所向披靡的骏马,是他征战沙场的最佳伙伴。
如今也似感受到了末路的悲凉,焦躁地刨着地面。
看着眼前的美人和宝马,这位一生征战、从未言败的霸王,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锋芒与傲气,仰天长叹一声。
饮下烈酒,随即慷慨悲歌,浑厚而苍凉的声音在帐中回荡: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一遍又一遍地吟唱着,歌声里满是英雄末路的不甘,与对心爱之人的万般不舍。
声线颤抖,饱含深情,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虞姬心上。
虞姬站在一旁,早已泪眼婆娑,泪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
滴落的泪珠无声,滴落在衣襟上,晕开点点湿痕。
她聪慧通透,怎会不知如今的绝境?
十万楚军如今所剩无几,兵尽粮绝,身陷重围。
自己一介女流,留在军中,只会成为项羽的拖累,成为他突围路上的牵绊。
她含着泪,轻声应和着项羽的诗句,声音轻柔却决绝。
当最后一句“虞兮虞兮奈若何”落下,她望着仰天长叹、满目悲怆的项羽。
深深看了一眼这个自己倾尽一生去爱的男人,眼中闪过最后一丝温柔与眷恋,随即缓缓闭上双眼,猛地抽出腰间随身的佩剑。
晶莹的泪珠滚落,滴在冰冷的剑身之上,与瞬间喷涌而出的鲜血交融在一起。
一道寒光闪过,佳人香消玉殒,佩剑“叮铃铃”坠落在地,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打破了帐内的悲寂。
项羽闻声转头,恰好看见这心碎的一幕。
虞姬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裙,容颜依旧绝美,却再无半分生气。
他瞳孔骤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声震四野,惊飞了荒原上的寒鸦。
项羽一把抱起尚有余温的虞姬,紧紧拥在怀中。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肆意流淌,浸湿了虞姬染血的衣裳。
听到帐内有动静的亲卫们冲了进来,见此情形,无不垂泪动容,纷纷转过头去,不忍再看这英雄美人的千古悲歌。
项羽抱着虞姬,久久不愿松开,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
他拿起身旁的酒水,烈酒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剧痛。
他取来绳索,小心翼翼地将虞姬的身躯缚在自己背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稀世珍宝。
低声喃喃,语气坚定又悲凉:
“虞,等着,我带你回家,回我们的江东故乡。”
言罢,他伸手握紧身旁的长戟,猛地摔碎手中酒坛,碎裂的瓷片飞溅。
项羽走出帐外翻身上马,乌骓马似通人性,昂首嘶鸣,扬蹄欲奔。
麾下八百余名精锐壮士,纷纷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趁着夜色最深,汉军防备松懈之际,一行人冲破重围,向南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夜色,一路奔逃,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
待到天明时分,汉军才发觉项羽突围,骑将灌婴当即率领五千精锐骑兵,一路紧追不舍。
项羽一行人渡过淮河,原本的八百骑,如今能跟上的,仅剩一百余人。
仓皇奔逃至阴陵,却迷失了道路,恰逢一位农夫在田间劳作。
项羽上前问路,农夫面露慈祥,望着狼狈的项羽一行人,开口道:“往左走。”
项羽信以为真,率部向左疾驰,不料竟陷入一片茫茫大泽之中,泥泞深陷,马蹄难行。
就这么片刻耽搁,汉军追兵已然赶到,喊杀声再度逼近。
项羽只得率领残部奋力杀出沼泽,向东奔至东城,清点人数,身边仅剩二十八骑。
而身后的汉军追兵,却有数千人之多,密密麻麻,将他们团团围住。
项羽勒住乌骓马,环顾四周,自知已然无路可逃。
他转头看向身后仅剩的二十八名骑士,声音依旧铿锵,带着霸王独有的傲气:
“我起兵至今八年,亲身经历七十余场战事,所挡者破,所击者服,从未尝过一败,方才称霸天下。可今日终究被困于此,这是上天要亡我,并非我打仗不行!今日必死无疑,我便为诸位痛快战一场,定要溃围、斩将、刈旗,让诸位知晓,是天亡我,非战之罪!”
即便只剩二十余人,项羽依旧从容布阵,将骑兵分为四队,面向四方冲杀。
汉军围之数重,项羽大吼一声:
“我为诸位斩其一将!”
随即策马驰下,声如惊雷,汉军士卒望风披靡,瞬间被斩落一员汉将。
当时赤泉侯杨喜率骑兵追来,项羽怒目圆睁,厉声叱喝,声威震天。
杨喜连人带马受惊不已,慌忙倒退数里,不敢上前。
项羽与骑兵分三处会合,汉军不知其所在,只得分兵三路,再度合围。
项羽又策马冲杀,斩汉军一名都尉,击杀数十百人,再度集合骑兵,仅损失两骑。
他看向部下,大声问道:
“何如?”
将士们纷纷伏身敬佩,齐声答道:
“如大王所言!”
一番血战之后,项羽率残部终于抵达乌江岸边。
滚滚长江水奔腾不息,浪涛拍打着江岸,发出轰鸣之声。
只见乌江亭长早已将船停靠在岸边,等候多时。
见项羽到来,开口道:
“江东虽小,地方千里,民众数十万,也足以称王。如今江上只有我这一艘船,大王速速渡江,汉军到来,便无法追赶了!”
项羽望着奔腾的江水,转头望向后方。
这是双瞳仿佛看到了被他带出来的八千江东子弟。
项羽喃喃道:“渡江,渡江,渡江”
一直高昂的头颅,第一次缓缓低下,嘴角勾起一抹凄然的笑意。
接着喃喃道:
“天要亡我,我渡江又有何用?想当初,我与江东八千子弟渡江西征,建功立业,如今却无一人归还。纵使江东父老怜惜我,依旧拥我为王,我又有何颜面去见他们?即便他们不说什么,我心中难道就不会愧疚吗?”
他看向亭长,语气平和:
“我知您的好意,可是,这”。
终将无言,接着抱拳道:
“这匹乌骓马随我五年,所向无敌,日行千里,我不忍杀之,便赠予您吧。”
说罢,项羽命所有骑士下马步行,持短兵器与汉军交战。
他独自一人,挥舞长戟,冲入汉军阵中,虎威犹在,仅他一人,便斩杀汉军数百人,身上也受了十余处创伤,鲜血浸透铠甲。
激战之中,项羽双眸微眯,看见了汉骑司马吕马童,认出是旧日相识,沉声怒喝:
“吕马童,你好样的,成为刘邦的走狗,这就来追杀于我”
吕马童面色复杂,不敢直视,侧身指向项羽,对身旁的郎中骑王翳说道:
“这便是项王。”
项羽惨淡一笑,喊道:
“我听闻汉王悬赏千金,封万户侯,来换取我的头颅。”
众士兵闻言解释跃跃欲试上前取下这一份头功。
鉴于项羽周身躺下的尸身,这前车之鉴让士兵们纷纷止步。
项羽缓缓伸手,解下缚在身后的虞姬,轻轻将她放在地上。
望着心爱之人的容颜,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满是愧疚与不舍:
“不能带你回家了,虞,是我对不住你。若有来生,我定弃了这天下霸业,百倍呵护你,与你安稳度日,再不分离。”
随即,他抬头看向郎中骑王翳,厉声喝道:
“我便送你这场富贵,只望你能厚葬虞姬,成全我最后心愿!”
言毕,项羽拾起虞姬自刎的那柄长剑,横剑自刎。
滚烫的鲜血从颈间涌出,顺着剑尖滑落,滴落在乌江岸边的泥土之中,与佳人的血迹相融。
一代盖世霸王,就此陨落。
乌江亭长伫立江边,望着这一幕,长叹一声,惋惜不已:
“这又是何苦呢……”
他挥了挥衣袖,江上骤然刮起一阵阴风,裹着项羽与虞姬的亡魂,顺着滚滚江水,向下游飘去,消失在烟波浩渺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