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AI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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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AI传

梦渡晨昏

现实·人间百态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5-08 08:5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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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当35岁程序员被AI干掉后,他选择回村给狐仙当“喜剧搭子”。**听说过墓碑SPA吗?就是给你爸的墓碑搓澡、打沐浴露、用洗车水枪冲的那种。主角蒲小易,一个被自己写的AI代码裁掉的程序员,灰溜溜滚回山东淄博农村。清明上坟,发现叔叔正给他爸的墓碑做“深度清洁套餐”——“先人住得舒服,后人才有福!”他当场崩溃:“为什么要给我父亲的墓碑搓澡啊?!”这一嗓子,喊出了200万播放量。然后更离谱的来了——聊斋城里突然冒出一个300岁的狐仙婴宁,别人看不见,就他能看见。“你身上有蒲松龄的血脉,我等你家后人等了150年。”“姐,我是写代码的,不是写聊斋的。”“代码?那是什么妖法?”前领导开了AI公司,要用虚拟人取代所有真人主播。聂小倩转世成了MCN机构女魔头,追了宁采臣300年还没追上。黑山老妖破产了,因为现代人都不怕鬼,他在阴间欠了一屁股贷。主角被迫营业,带着一群不靠谱的灵体,走上了“聊斋系喜剧网红”的不归路。这不是鬼故事。这是一个关于“被时代扔掉的人,如何笑着把自己捡回来”的故事。**谨以此书,献给每一个35岁还在努力生活的你。***——当然,如果你还没到35,建议提前学习如何给墓碑搓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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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35岁,我被自己写的AI取代了

杭州某互联网大厂,上午10点,裁员会议室。

蒲小易坐在会议室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份蓝色封面的文件,封面上印着“离职补偿协议”六个字。他的目光钉在那六个字上,已经看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里,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服务器,无数个念头在疯狂地运转、碰撞、湮灭。他想起八年前刚进公司的那天,也是坐在一个会议室里,签的是入职合同,蓝色封面,上面印着“聘用意向书”五个字。那时候他的手是抖的,因为激动。现在他的手不抖,因为麻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关死的门。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附近涌动,带着一种闷热的胀痛。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直直地打在他的后颈上,但他并不觉得冷。他的后背在出汗,衬衫黏在皮肤上,那种潮湿的、黏腻的感觉让他想起南方的梅雨季——什么都发霉,什么都腐烂,包括人的心情。

桌上的协议是一份标准的格式化文本,他在公司的法务系统里见过无数次这个模板。作为资深工程师,他曾经参与过公司裁员系统的开发,那个系统里有一个模块专门用来计算补偿金——输入工龄、月薪、绩效系数,一键生成补偿金额。他当时还觉得那个功能写得很优雅,代码简洁得像一首诗。现在那份协议就摆在他面前,白纸黑字,铅印的宋体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的职业生涯上。

HRBP林琳坐在对面,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那微笑蒲小易太熟悉了,去年公司年会上,林琳站在台上领“最佳HR奖”的时候,就是这种微笑。当时蒲小易还跟旁边的同事开玩笑说:“你看林琳笑得多标准,露八颗牙齿,跟教科书似的。”同事笑着说:“人家那是专业。”现在蒲小易明白了,那确实是专业——专业的冷漠,专业的疏离,专业的“我理解你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林琳旁边坐着部门总监老赵,老赵的目光一直盯着桌面,不敢看蒲小易。蒲小易认识老赵八年了,八年里他见过老赵在技术评审会上拍桌子骂人,见过老赵在老板面前点头哈腰,见过老赵喝醉酒搂着他的肩膀说“小易你就是我亲弟弟”,但从来没见过老赵这副模样——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眼神躲闪,嘴唇微微发颤。蒲小易突然觉得有点心酸,不是因为自己被裁,而是因为他发现老赵也老了。老赵今年四十二,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在这个行业里,四十二岁已经是化石级别的存在了。

“小易啊,”林琳开口了,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公司在做结构性调整,你所在的岗位……”

“被优化了。”蒲小易替她说完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就像在代码评审会上指出一个bug一样平静,“这个地方有问题,需要改。”八个字,轻描淡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胃正在痉挛,那种揪紧的、拧巴的痛感从胃部蔓延到胸口,像有一只手在用力地攥着他的内脏。他甚至能感觉到肾上腺素在分泌,心跳在加速,瞳孔在放大——这是典型的应激反应,他在大学修过生理心理学,知道这些。知道归知道,身体的反应不会因为你知道就停止。

林琳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是的,但公司会按N+3给你补偿,你工龄8年,加上……”

“11个月的工资。”蒲小易又替她算完了,“我写的代码连这个都能算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但笑没到眼底。他想起了自己写的那段补偿金计算代码,用的是BigDecimal,避免了浮点数精度问题,还做了单元测试,覆盖率百分之九十八。那段代码上线两年了,从来没有出过bug。现在它被用来计算他自己的补偿金,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黑色幽默吧——你亲手写的工具,最后用在了你自己身上。

老赵终于抬起头:“小易,你别这样,大家都不好受。”

蒲小易看着老赵,这个他跟了8年的领导,当初是他把蒲小易从外包公司捞出来的,也是他一手提拔的。蒲小易记得那是八年前的一个下午,他还在滨江的一家外包公司写代码,月薪八千,干着三份活。老赵打电话给他,说:“小易,我这边有个坑,你来不来?”蒲小易问什么坑,老赵说:“Java后端,做推荐系统,月薪一万五。”蒲小易当场就答应了,连公司名字都没问。他信任老赵,因为老赵是他见过的最懂技术的领导,也是最有担当的领导。有一次项目上线出了事故,老赵在老板面前扛下了所有责任,说“是我拍板的,跟我组员没关系”。那件事之后,蒲小易就决定跟着老赵干了,不管他去哪,他就跟到哪。

但现在,老赵的眼神里只有愧疚。那种愧疚蒲小易见过,去年老赵裁掉组里一个四十岁的老前端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当时蒲小易还安慰老赵说:“赵总,这是公司决策,跟你没关系。”老赵苦笑着说:“我知道,但我睡不好觉。”现在蒲小易终于明白老赵为什么睡不好觉了,因为亲手裁掉跟了自己多年的兄弟,那种感觉就像亲手拔掉自己的牙齿——疼,而且是持续性的、隐隐作痛的、让你每吃一口东西都能想起的那种疼。

“赵总,我就问一句,”蒲小易说,“接替我的是谁?”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上周他就在公司的内部邮件里看到了那个通知——AI代码生成系统全面上线,研发效率提升百分之六十,裁员百分之十五。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自己被裁的原因。但他还是想问,想亲耳听到答案,想看看老赵的表情,想让自己彻底死心。

老赵沉默了几秒:“……不是谁,是系统。”

“什么系统?”

“AI代码生成系统,就是你三年前主导开发的那个。”

会议室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嗡嗡声,能听见中央空调风管里气流摩擦的嘶嘶声,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跳动的咔咔声。这些声音在平时完全被忽略,但此刻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一样刺耳。

蒲小易盯着老赵,突然笑了,是那种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的嘴角往上扬,但眼角往下耷,面部肌肉以一种扭曲的方式组合在一起,看起来像哭也像笑。他笑的是这个世界的荒诞——他,蒲小易,一个写了十年代码的程序员,三年前被公司委以重任,带着一个八人团队,花了一年时间,开发出了一套AI代码生成系统。那套系统可以自动生成业务代码,质量比普通程序员高,速度比普通程序员快,成本比普通程序员低。当时他还觉得这是自己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因为这个项目让他拿了公司的年度技术创新奖,奖金五万块,还有一个水晶奖杯,现在还在他工位的抽屉里放着。

那个水晶奖杯上刻着一行字:“技术创新先锋——蒲小易”。现在他觉得那行字应该改成:“自掘坟墓先锋——蒲小易”。

“你的意思是,我杀死了我自己?”蒲小易的声音有点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想起了一个古希腊神话——代达罗斯,那个为克里特岛国王米诺斯建造迷宫的伟大工匠。代达罗斯建造了一座精妙绝伦的迷宫,用来关押米诺斯的儿子——牛头怪弥诺陶洛斯。但后来代达罗斯自己也被困在了那座迷宫里,无法逃脱。蒲小易在大学的西方文学选修课上听过这个故事,当时他觉得代达罗斯太蠢了,怎么会把自己困在自己建的迷宫里呢?现在他明白了,有些迷宫一旦建成就没有出口,连建造者都找不到。

“小易,这是公司决策……”老赵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蒲小易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协议,“我回去看,明天签。”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像是蹲久了猛地站起来那种感觉。他知道这不是生理问题,是心理问题。他的身体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被击垮了。但他的大脑还在硬撑,像一台过载的服务器,风扇疯狂地转,CPU温度飙升到九十度,但就是不宕机。他就是这种人,再难的时候也能撑住,不会在别人面前崩溃。这是他妈教他的——在外面不许哭,不许丢人,不许让别人看笑话。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公司为了这次裁员,特意把这一整层楼都清空了,所有被裁的人被安排在不同的会议室里,一人一间,避免互相影响。蒲小易走在走廊上,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模糊的人影。有的人趴在桌上,有的人站着踱步,有的人一动不动地坐着。他认出其中一个人影,是隔壁组的李姐,做产品运营的,今年三十八岁,孩子刚上小学一年级。他看见李姐的身影在会议室里来回走动,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动物。他想敲门,想跟李姐说点什么,但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说什么呢?“我也是”?“会好的”?“别难过”?这些话没有任何意义,就像在溺水的人面前喊“加油”一样苍白无力。

他经过自己的工位,工号1024,这个工号他跟了8年。1024,2的10次方,程序员的圣经数字。他当年拿到这个工号的时候还觉得是个好兆头,因为1024在程序员的世界里代表着一种秩序,一种完美,一种“刚刚好”。现在他再看到这个数字,只觉得讽刺——1024也是1KB,而在存储世界里,1KB是最小的计量单位之一。原来在公司的眼里,他的八年就是一KB,微不足道,随时可以被覆盖,被删除,被格式化。

桌上的绿萝还绿着,旁边的马克杯里还有早上泡的茶,没喝完。那是一杯龙井,三百块一两的明前龙井,是去年去西湖边的一家茶庄买的,平时舍不得喝,今天早上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抓了一撮泡上了。现在那杯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汤色发黄,像隔夜的尿。他盯着那杯茶看了几秒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早知道就不泡了,浪费茶叶。然后他就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心疼一撮茶叶?这就是穷养出来的孩子的通病,永远在心疼那些不值钱的东西,永远在为鸡毛蒜皮的事情纠结,永远学不会“大的损失面前小的损失不值一提”这个道理。

保洁阿姨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看了一眼工位:“这个也要清?”

蒲小易点点头。他想说“阿姨,那盆绿萝能不能帮我养着”,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有什么资格要求一个保洁阿姨帮他养绿萝?保洁阿姨每天要打扫三层楼的卫生,要倒几百个垃圾桶,要拖几千平方米的地,人家没时间也没义务帮他养一盆不值钱的绿萝。

保洁阿姨二话不说,把绿萝扔进了黑色垃圾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就像扔掉一个空易拉罐,一张废纸,一个塑料袋。绿萝的叶子从垃圾袋口露出来,绿油油的,还在滴水——他早上刚浇过水。那盆绿萝是他入职第一年买的,在楼下的花店花了十五块钱,养了八年,从一个巴掌大的小苗长成了现在这样郁郁葱葱的一大盆。他每次加班到深夜的时候都会看看那盆绿萝,告诉自己:你看,连植物都在努力活着,你有什么资格抱怨?现在那盆绿萝在黑色垃圾袋里,跟一堆废纸、空饭盒、用过的手套混在一起。

蒲小易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一棵绿萝而已,连绿萝都能被替代,何况是人?

他收拾了私人物品——一个旧鼠标、一个U盘、几张和同事的合影,塞进双肩包。那个旧鼠标是罗技的MX Master,用了四年,左键有点不灵了,但他一直没换,因为用习惯了,换别的鼠标手不舒服。那个U盘是64G的,里面存着他八年里写的所有代码的备份,包括那个AI代码生成系统的核心算法。和同事的合影有三张:一张是八年前刚入职时的部门合影,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头发茂密,眼神清澈,笑得像个傻子;一张是三年前项目上线庆功宴上的合影,他站在老赵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水晶奖杯,笑得志得意满;一张是去年年会的合影,他穿着圣诞老人的衣服,头上戴着鹿角,怀里抱着一堆抽奖奖品,笑得勉强而疲惫。三张照片,八年的时间跨度,从意气风发到疲惫不堪,从满头黑发到鬓角斑白,从笑得露牙齿到笑得只动嘴角。

马克杯他没拿,那是公司发的,印着公司logo,现在看那个logo,像在嘲笑他。那个logo是一个抽象的字母组合,蓝色和白色相间,设计得很有科技感。他曾经觉得这个logo很好看,还专门买了一件印着这个logo的卫衣,穿着去逛西湖。现在他看着那个logo,只觉得恶心,像看到背叛自己的恋人的照片——曾经爱过的每一寸都变成了恨的理由。

走出大楼,杭州的太阳很好,10月的天,不冷不热。他站在楼下,抬头看那栋32层的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天上的云和地上的行人。他在这栋楼里待了8年,2920天,早出晚归,996是常态,有时候甚至007。他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通宵,吃了无数顿外卖,喝了无数杯咖啡。他知道这栋楼的每一层是干什么的,知道哪个厕所的水压最稳定,知道哪个会议室的椅子最舒服,知道茶水间里哪种咖啡豆最好喝。他知道这栋楼的保安叫什么名字,知道前台小姐姐的手机号码,知道楼下便利店的老板娘几点换班。他知道这栋楼的一切,就像知道自己的身体一样。

然后现在,他被赶出来了。

就像身体排异反应一样,这栋大楼把他的身体当成了异物,毫不留情地排了出去。没有告别仪式,没有欢送会,没有“常回来看看”,只有一份蓝色封面的协议,一个黑色的垃圾袋,一个保洁阿姨面无表情的动作。

手机震动,是前同事老张发来的微信:“小易,听说你也……兄弟挺住。”

蒲小易回了个“嗯”。

老张又发:“我被裁的时候,AI写的代码比我的bug少,HR还特意强调了这个。”

蒲小易:“我也是。”

老张:“操。”

蒲小易:“操。”

这两声“操”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愤怒,无奈,荒诞,悲哀,还有一点点自嘲。他们用同一个字表达了所有情绪,因为在这个时刻,任何复杂的语言都是多余的。就像代码里的注释一样,如果代码写得足够好,注释就是废话。而此时此刻,“操”就是最好的代码,简洁,高效,没有歧义。

他坐在大楼旁边的花坛边,花坛里种着桂花树,十月的桂花开了,香气浓郁得让人发晕。他深吸一口气,桂花的香味钻进鼻腔,带着一丝甜腻。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来杭州的那年秋天,也是十月,他一个人骑着共享单车在西湖边转,满城的桂花香,他觉得杭州真是天堂。现在他坐在花坛边,闻着桂花香,觉得天堂跟他没什么关系了——天堂在天上,他在地面上,地面上全是垃圾、落叶和烟头。

他打开招聘APP,开始刷岗位。系统自动推送了一条:“35岁以上程序员再就业指南——转行送外卖、开滴滴、卖保险。”

这条推送是大数据精准推荐的,基于他的年龄、职业和地理位置。他三十四岁,离三十五岁还有八个月,但在互联网行业的算法里,他已经属于“35岁以上”这个标签了。这个标签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的性价比不高了,意味着你的学习能力下降了,意味着你不如刚毕业的年轻人有干劲了,意味着你是时候被优化了。没有人明着说这些话,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就像大家都知道房间里有一头大象,但谁都不会提。

他把手机摔在地上,又捡起来。手机没碎,但屏幕裂了一道缝。那道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手机屏幕,也劈开了他的最后一点体面。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钟,突然觉得自己跟这部手机很像——看起来还能用,但实际上已经碎了,只是还没有彻底散架而已。

晚上回到出租屋,在杭州城西,一个15平的隔断间,月租2500。这间屋子原本是个三室一厅的客厅,被房东用石膏板隔成了两间,隔音很差,隔壁打电话他能听见内容,楼上走路他能听见脚步声,楼下炒菜他能闻到油烟味。他在这里住了三年,已经习惯了所有的噪音和气味,习惯了进门要侧身避开鞋柜,习惯了洗澡要等十分钟热水才来,习惯了睡觉时听到隔壁的呼噜声。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能让你忍受任何糟糕的环境,就像温水煮青蛙,你以为你适应了,实际上你只是在慢慢死去。

房东王阿姨发来微信:“小易啊,下个月房租涨500,大家都涨了。”

蒲小易打字:“王阿姨,我失业了。”

王阿姨秒回:“那更要涨了,你失业了交不起房租,我得提前攒损失。”

蒲小易盯着这条消息,无言以对。

他想反驳,想说“你这是趁火打劫”,想说“有没有合同精神”,想说“我要去投诉你”。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王阿姨是个精明的上海女人,在杭州有六套房,每套都隔成了五六间出租,一个月光租金收入就十几万。她有的是办法对付不交房租的租客——断水断电,换锁芯,甚至直接叫物业来清人。你跟她说合同精神?她跟你耍流氓。你跟她耍流氓?她跟你讲法律。你跟她说法律?她已经找好律师了。这就是现实,赤裸裸的、血淋淋的现实。

他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嘲笑他的眼睛。那只“眼睛”是去年楼上水管漏水留下的,房东找人修了水管但没重新刷墙,那块水渍就一直留在那里,像一个永久的印记。他每天躺下都能看到那只“眼睛”,以前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他觉得那只“眼睛”在嘲笑他,嘲笑他的愚蠢,嘲笑他的天真,嘲笑他的所有选择。

他想起了8年前,他刚来杭州的时候,兜里只有2000块钱,住的是月租800的农民房,隔壁是外卖骑手,楼上是在KTV上班的女孩。那时候穷,但有奔头。每天睁开眼睛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学技术,写代码,跳槽,涨薪。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虽然埋在土里,但总有一天会长出来,见到阳光。他确实长出来了,长到了大厂,拿到了高薪,买了名牌衣服,用上了最新款的手机。他以为自己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但现在他才发现,他只是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植物,根还没扎深就被连根拔起,扔进了黑色垃圾袋。

现在他比8年前穷,而且没奔头了。

八年前他穷,但他有未来。现在他穷,什么都没有。八年前他的年龄是二十六,现在是三十四。八年前他的头发是黑的,现在白了三分之一。八年前他的体检报告只有一行“建议”,现在有三页。八年前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现在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手机又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妈。”

“小易,吃了吗?”

“吃了。”

“工作咋样?”

“……还行。”

“还行是咋样?”

“就是还行。”

母亲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蒲小易知道母亲在等他主动说什么,但他什么都不想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怕自己一说就绷不住了,怕自己像个小孩一样在电话里哭出来,怕母亲担心,怕母亲睡不着觉,怕母亲又要给他打钱——母亲已经六十多了,退休金一个月三千,还要给他爸买药,不能再让她操心了。

“小易,你别骗妈,妈听你声音就不对。”

蒲小易深吸一口气,感觉鼻子有点酸,眼眶有点热。他用手指掐了一下大腿,用疼痛压住了眼泪。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开口:“妈,我……换工作了,在找新的。”

“那没事,慢慢找,妈支持你。”

“嗯。”

“对了,你叔叔最近搞了个新业务,叫什么墓碑SPA,说是给墓碑做保养,你要不要给你爸也……”

“妈,我挂了。”

蒲小易挂了电话,手指在挂断键上停留了两秒钟。他不想挂母亲的电话,但他不得不挂,因为他怕自己听到“你爸”两个字会崩溃。他爸去世五年了,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只有三个月。他爸走的那天他还在公司加班,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他爸已经闭上眼睛了。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结。他拼命工作,拼命赚钱,就是想让他爸过上好日子,结果他爸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就走了。

蒲小易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嘲笑他的眼睛还在。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行代码——他三年前写的,取代他的那行代码。

它不会累,不会请假,不会要求涨薪,不会跟产品经理吵架,不会在深夜发朋友圈吐槽公司。它只会安静地、高效地、不知疲倦地生成代码,一行接一行,一个模块接一个模块,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

讽刺的是,那行代码写得真漂亮,优雅、简洁、高效。他用了一个很巧妙的注意力机制,让模型能够准确捕捉需求文档中的关键信息,并且能够生成符合公司代码规范的输出。代码的复杂度是O(n),空间复杂度是O(1),几乎没有优化空间了。他在代码注释里写了一行字:“This is my masterpiece.”(这是我的杰作)。当时他写下这行注释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行代码会帮他升职加薪,会让他成为公司的技术专家,会让他的名字被载入公司的技术史册。他没想到的是,这行代码确实载入了史册——不过是作为杀死他的凶器载入的。

他亲手写了一行代码,杀死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这是什么?古希腊悲剧,还是黑色幽默?

他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角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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