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十五分,手机闹钟的夺命蜂鸣准时炸响,直接戳破出租屋那点可怜的寂静,也把韩旭刚黏上的睡意撕了个稀碎。
他翻了个身,胳膊肘结结实实磕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摸到的床单硬得像纸板一样,洗了不知道多少回,边角都磨起了毛。
这是老城区顶楼的隔间,就像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十平米的空间,塞下一张单人床、一个掉漆的衣柜,再摆个折叠桌,连转个身都得缩着脖子,被围的密不透风。
窗外隔壁楼的空调外机锈迹斑斑,昨夜的积水顺着外壳往下滴,嗒嗒嗒敲在铁皮雨棚上,和闹钟声缠在一起,魔音灌耳,烦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韩旭坐起来,头发炸得像鸡窝,揉了揉眼角的眼屎,瞟了眼桌上那面裂了缝的镜子。镜里的小伙子二十岁,眉眼其实不算丑,就是透着一股蔫了吧唧的丧,皮肤是长期见不到太阳的苍白色,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眼神里没半分光彩,跟蒙了一层雾霾似的,看起来就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
孤儿,根正苗红的无父无母,福利院待到十六岁被迫下线,出来摸爬滚打四年,后厨打荷、外卖跑腿、流水线拧螺丝全干过,现在窝在小区门口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当店员,两班倒,一个月四千块死工资,刨去房租水电,剩下的刚够糊弄肚子,属于是月光族里的特困户。
这就是韩旭的人生,一眼望到头,连个岔路都没有,纯纯的死胡同,别说风了,连个屁都吹不进来。
他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布料薄得透光,领口还有个没缝好的破洞,性价比拉成满分。
刷牙的时候,冷水剌得牙床发酸,看着镜子里自己麻木的脸,脑子里自动回放昨天店长的夺命连环训——就因为晚了两分钟交接班,被劈头盖脸骂了三分钟,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他当时只能低着头,手指抠着工服衣角,大气不敢出,毕竟这份工作再拉胯,也是他眼下唯一的遮风挡雨的窝,丢了这活儿,他连这十平米的隔间都住不起,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七点整,韩旭走出单元楼,清晨的风裹着老城区特有的油烟味、垃圾味,还有早点摊的香味,刮在脸上凉丝丝的,五味杂陈。
路边的早餐摊早就支棱起来了,油条炸得金黄,豆浆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摊主大妈和熟客唠嗑唠得热火朝天,热气裹着满满的人间烟火,可惜这跟韩旭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十块钱,捏了又捏,最终还是转身走向公交站——便利店管一顿午饭,早饭能省就省,省下来的钱,要么买包泡面,要么给快罢工的手机充话费,就是这么精打细算地过着日子。
早高峰的公交,那叫一个地狱模式,挤得像个塞满沙丁鱼的罐头,韩旭被卡在后门的角落,胳膊抵着冰凉的扶杆,后背贴着凉飕飕的玻璃,鼻子里全是旁边大叔的汗味,还有前排姑娘的香水味混着肉包味,纯味觉暴击有没有。
车轱辘碾过坑洼的路面,车身晃得像蹦迪,他死死抓着扶杆,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大厦挨着老旧平房,霓虹灯招牌贴着墙上的小广告,这城市大得离谱,却没一寸地方真正属于他,异乡异客,无依无靠。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老师问大家长大想干啥,别的小朋友张口就是医生、老师、警察,只有他,怯生生地缩在角落,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走遍山山水水。
那时候的他,眼睛里还有点光,总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结果现在,那份念想早被现实磨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连点痕迹都留不下,当真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八点整,韩旭掐着点到店,和上一班的大姐交接。大姐甩着钥匙,嘴里碎碎念:“昨晚又来几个醉汉,吐得满地都是,折腾到后半夜,累死个人。”
韩旭麻木地点点头,接过钥匙开始搞卫生,擦货架、拖地板、整理关东煮锅具,把歪掉的零食摆整齐,动作熟练又机械,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便利店的日子,单调得像一杯凉白开,寡淡无味。来来往往的客人,不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买杯咖啡拿个面包,付了钱扭头就走,连眼神交流都欠奉;就是附近的大爷大妈,慢悠悠挑着打折蔬菜,嘴里念叨着物价涨得比火箭还快;还有放暑假的熊孩子,攥着几块零钱,吵着要冰淇淋辣条,家长在后面扯着嗓子骂,呈现出人间百态,各有各的忙。
韩旭就杵在收银台后,扫码、收钱、找零,说着重复到嘴瓢的“您好”“慢走”,脸上没表情,心里没波澜,机械地重复工作着。他早就习惯了这种麻木,习惯了看人脸色,习惯了把自己缩在角落里,不惹事、不吭声,像株长在墙根的野草,默默活着就好,这或许就是躺平式生存。
中午十二点,换班的同事迟迟没来,店长突然查岗,一眼瞅见货架上一瓶矿泉水摆歪了,当场开启训话模式:“韩旭你能不能上点心?干个活磨磨唧唧的,眼里没活是吧?再这样下次直接卷铺盖走人!”店长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玻璃,穿透了便利店的安静,几个客人瞬间投来吃瓜的目光,韩旭的脸唰地一下烧了起来,指尖攥得发白,却还是低着头,干巴巴说了句“知道了店长”,有苦说不出。
没人知道他昨晚值夜班,凌晨三点还在清理醉汉吐的污秽,只睡了三个小时就爬起来上班;没人知道他的手因为长期碰冷水,关节处总是泛着红,天一冷就疼得钻心;没人知道他看着别人一家团圆,心里也会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在这个快节奏的城市里,谁会在意一个底层小人物的委屈和疲惫?大家都自顾不暇,各人自扫门前雪。
午饭是便利店的速食盒饭,米饭硬得硌牙,菜是寡淡的番茄炒蛋和炒青菜,油星子都没几滴。
韩旭坐在便利店后面的小仓库里,就着白开水,一口一口地扒拉,仓库里堆着货箱,空气里飘着方便面和零食的甜腻味,妥妥的氛围感拉满的干饭现场。他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跟他的心情一个样,天公不作美。
下午的时光,依旧是无限循环的复制粘贴,整理货、收银、打扫,偶尔闲下来,他就靠在收银台后,盯着窗外的街道发呆。
有小情侣手牵着手走过,笑闹着撒狗粮;有一家三口推着婴儿车,孩子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还有背着背包的年轻人,拖着行李箱,一看就是要去旅行,脸上满是期待,青春正好,未来可期。
韩旭的目光会跟着那些背包客走,直到他们消失在街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收银台的边缘,心里那点被磨碎的念想,又悄悄冒出来一点,像颗微弱的火星,不想、也不甘死心。
他也想走出去,想离开这压抑的城市,想看看山、看看海,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可也只是想想而已。他没钱、没勇气、没后盾,甚至连迈出第一步的理由都没有,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连翅膀都忘了怎么扇动,总感觉心有余而力不足。
傍晚六点,夕阳透过便利店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下班的人潮蜂拥而至,便利店瞬间忙成一锅粥,韩旭低着头,快速扫码收钱,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胳膊都快抡出残影了。
熬到晚上八点,终于下班了。换下工服,穿上自己的衣服,走出便利店,晚风一吹,身上的疲惫好像散了一点。
他没坐公交,沿着路边慢慢走,老城区的路灯昏黄,照着坑洼的路面,路边的小摊全摆出来了,烤串的香味、炒粉的香味,混着人们的说话声、笑声,热闹得很,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可韩旭走在人群里,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热闹是别人的,他什么都没有,好像与一切都格格不入。他在路边买了一个馒头,五毛钱,边走边啃,干巴巴的,噎得他嗓子疼。走到出租屋楼下,抬头看了看,顶楼的窗户黑着,像个黑洞,正等着他跳进去。
爬上狭窄的楼梯,打开房门,屋里还是冷冰冰的,没一点人气。他把没啃完的馒头放在桌上,瘫坐在床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看着窗外的霓虹。远处的高楼亮着灯,一盏盏像星星,却离他那么远,可望而不可即。
他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痕,是上次送外卖摔的,勉强能用。翻了翻朋友圈,同学发了聚餐的照片,清一色的笑脸,岁月静好;以前福利院的朋友,去了外地打工,发了当地的风景照,配文“未来可期”;只有他的朋友圈,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韩旭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沌,像塞了一团乱麻。二十岁的人生,庸碌、卑微、迷茫,像无根的浮萍,在水里漂着,不知道哪里是岸,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浑浑噩噩地活着。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就会这样一直下去,在这十平米的隔间里,在这日复一日的庸碌里,慢慢熬,熬到老去,熬到死去,像一颗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一点涟漪都激不起来,平凡到了尘埃里。
他从没想过,命运的齿轮,会在第二天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轰然转动。那场让他差点嗝屁的意外,会成为他平庸人生的分水岭,把他从泥沼里拽出来,从此踏遍山河,活成自己最想要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