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路的车门要用膝盖顶一下才能拉开。
林棠顶开门的动作太熟练了。三年前她每天做这件事,三年后又做。中间那段时间好像不存在——除了挡风玻璃上多了一张告示。
“请勿与司机交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底下还有一层更旧的,字迹完全看不清。
林棠伸手,把告示的一角撕了下来。
露出底下的“苏”字。
她没再撕。把撕下来的纸角折好,放进制服口袋。发动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车厢空荡荡的,只有“请勿交谈”四个字在车窗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林棠挂挡,驶进雾里。
她没关收音机。沙沙的电流声里,隐约有人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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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三站没人上车。
林棠报站的声音在空荡的车厢里回响,像往一口深井里扔石子。槐安路的站牌在雾中若隐若现,广告灯箱把路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不像人。
她第三次看后视镜的时候,注意到灯管在闪。
不是故障那种闪——是有规律的,每隔十几秒暗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按开关。林棠伸手拍了拍头顶的灯罩,灰尘落下来,灯管稳了几秒,又开始闪。
算了。报修单明天再填。
第四站,槐安路北口。
车门打开,雾涌进来。一个穿浅灰色卫衣的女孩上车,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她刷卡的时候,刷卡机发出“嘟”的一声。
林棠余光扫了一眼屏幕。
余额:0.00。
卡片状态:已注销(2019年3月)。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女孩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走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全程没有抬头。
林棠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女孩把包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包上,眼睛盯着地面。卫衣的袖子很长,遮住了手,只露出一点手腕。
手腕上戴着一块粉色的电子表。
林棠多看了两秒。那块表的表盘是方形的,品牌logo她认识——卡西欧Baby-G。她上初中那会儿想要一块,攒了半年的钱,最后买了别的牌子。
不是因为它贵。是因为她攒够钱的时候,那个款式停产了。
2018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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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站、第六站,没人上车。
车厢里除了那个女孩,只有一个打瞌睡的老头和一对依偎在一起的小情侣。没有人说话。不是那种“大家各自玩手机”的沉默——是所有人都在刻意不发出声音的沉默。老头的呼噜打到一半自己憋醒了,小情侣连耳语都没有,只是靠着。
林棠从后视镜里看了那个女孩第四次。
她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包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包上。唯一的区别是她的眼睛从地面移到了车窗上——她在看自己的倒影,或者在看车窗外的什么东西。
槐安路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她的脸上一明一暗。
倒数第二站。
女孩站起来,走向后门。经过投币箱的时候,她的包带勾到了箱体的边角。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右手本能地按在箱体上稳住身体。
“当”的一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楚。
女孩没有回头,下车了。
车门关闭,雾气把她的影子吞掉。林棠看了一眼投币箱。箱体上留下了一个手印——五指张开,掌心偏右,指节用力,像是被什么吓到了才会有的发力方向。
她没多想。踩油门,驶向终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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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车后,林棠照例去调度室导出数据。
老郑已经把茶缸子放在她常坐的位置上了。搪瓷缸子,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掉了一半的漆。林棠坐下的时候,老郑把一沓小票推过来。
“今晚的。”他说。
林棠一张一张翻。常规记录:上车时间、站点、扣费金额。翻到倒数第二张的时候,她停住了。
刷卡时间:23:47。
站点:槐安路北口。
卡号:BL20180327。
扣费金额:0.00。
备注:卡片状态异常——已注销。
林棠盯着那个卡号看了几秒。“BL”开头,2018年的批次。三年前的卡。
“老郑,”她说,“这张卡你帮我查一下。”
老郑接过小票,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他没说话,转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查询进度条走得很慢,像老郑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慢半拍。
调度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穿着公交公司的制服,手里拿着一袋零食。他看了一眼林棠,又看了一眼老郑面前的电脑屏幕,没说话,径直走到角落的柜子里翻找什么。
“江渡,你来干嘛?”老郑头也没抬。
“拿备用充电器。”那人说,语气懒洋洋的,“我手机没电了,总公司那边催着要报表。”
他找到了充电器,转身要走。路过林棠身边的时候,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小票。
“BL20180327,”他说,“2018年的卡?这批次早注销了。”
林棠抬头看他。
他已经走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
老郑的电脑屏幕上,查询结果出来了。
卡号:BL20180327。
持卡人:许念。
出生年月:1999年。
卡片状态:已注销。
注销时间:2019年4月。
注销原因:持卡人失踪,已报案。
林棠的目光落在“失踪”两个字上。
“三年前,”老郑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槐安路附近失踪的。案子到现在没结。”
“那这张卡为什么还能刷?”
老郑又敲了几下键盘,调出充值记录。屏幕上一长串记录,每个月一次,每次五十元,从来没有断过。
“她姐充的。”老郑说,“每个月都充。说是——万一妹妹回来,还能刷卡坐车回家。”
林棠想起女孩手腕上那块2018年停产的电子表。
她拿起手机。
“你干什么?”老郑问。
“开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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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林棠坐在许思家的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那张公交卡,和一个相框。相框里的女孩穿着灰色卫衣,手腕上是那块粉色手表。照片里的她在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和昨晚上车时那个低着头的女孩,是同一个人。
许思给林棠倒了杯水,手在抖。水洒了一点在茶几上,她用袖子擦了,动作很急,像是不好意思让别人看到自己连倒水都倒不好。
林棠注意到茶几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副在许思面前,一副在对面,筷子搁在碗上,像是随时有人会坐下来吃。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念念爱吃草莓蛋糕”——下面画了一个笑脸,记号笔的颜色已经褪了。
“这张卡我一直充着钱,”许思说,声音很轻,“三年了。我不敢停。”
她看了一眼相框里的照片。
“我怕停了,就等于承认她不回来了。”
林棠没说话。她等着。
“那块表,”许思指着照片,“是我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她失踪那天就戴着。”
“你妹妹最后一次被看到是在哪里?”
“槐安路北口。”许思的声音更轻了,“那附近。”
林棠想起昨晚女孩上车的地方。槐安路北口。距离她失踪的地方不到两百米。
“三年了,”林棠说,“没有人问过——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许思抬起头。
林棠把昨晚的监控截图调出来。画面里,女孩低着头刷卡,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林棠把画面放大了——女孩的手按在投币箱上,五指张开,掌心偏右,指节用力。
“她下车的时候碰到了投币箱,”林棠说,“她留了一个手印。”
她看着许思的眼睛。
“你妹妹在告诉我,她来过这辆车上。”
许思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她的手在发抖。她拿起手机,翻到微信聊天记录——最上面一条是她自己发的,日期是今天凌晨:“念念,姐给你充了话费,你看到了回我。”
前面是同样的话,每天一条,发了三年。
“我每天给她发消息,”许思说,“微信号没注销,一直在线。但她从来不回。”
林棠看着那满屏的绿色气泡,全是“已发送”,没有一条“已读”。
她拿起那张公交卡。
“昨晚她刷卡的时候,系统显示这张卡已注销。但你的充值记录显示,这张卡一直在用。”
许思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妹妹的卡,三年没有被注销。直到昨晚,它才第一次被系统标记为‘已注销’。”林棠把卡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而且你看这个。”
卡背面,在卡号的下方,有一个手写的数字:014。
不是印刷的。是有人用圆珠笔写上去的,字迹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许思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线路编号。”林棠说,“14路的老编号。”
她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停了停。
“你妹妹三年前最后一次刷这张卡,不是在14路上。是在另一条线路。”林棠把手机里的另一份数据调出来,“昨晚之前,这张卡最后一次使用记录是2019年3月,在27路公交车上。”
许思的脸色变了。
“27路,”林棠说,“经过槐安路北口。但不是你妹妹失踪的那个方向——是相反的方向。”
她停顿了一下。
“她三年前不是从槐安路北口失踪的。她是去了槐安路北口对面的方向。然后有人把她的卡带回了槐安路北口,刷上了14路。”
许思的手攥紧了桌角。
“你妹妹的卡,昨晚不是‘被使用’,”林棠说,“是被‘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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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棠站在派出所门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许思追上来,手里攥着那张公交卡。
“林师傅。”
林棠回头。
“我报警了,”许思说,眼眶红着,但没哭,“他们说会重新调查。”
林棠点点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许思问。
林棠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看了一眼许思手里的公交卡,又看了一眼相框里那个笑着的女孩。
“那辆车上的乘客,”林棠说,“不该有人沉默。”
她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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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林棠坐在14路的驾驶座上。
她把那张小票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方向盘上。卡号:BL20180327。持卡人:许念。状态:已注销。背面手写的“014”。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你好,我是公交公司14路夜班司机林棠。关于三年前许念失踪案,我有线索提供。”
她挂断电话。车厢里只有仪表盘的微光。
车窗上,“请勿与司机交谈”的告示被路灯映出模糊的影子。被林棠撕掉的那一角露出底下的“苏”字,像一个未完成的签名。
车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林棠转头。是昨晚那个在调度室拿充电器的男人——江渡。他站在车门口,手里拿着那袋零食,嘴里嚼着什么东西。
“你下班了?”林棠问。
“嗯。”江渡靠在车门上,“路过,看到你车还亮着。”
“路过?”
“我就住对面。”他朝马路对面扬了扬下巴,然后看了一眼林棠手里的小票,“你查那张卡了?”
林棠没说话。
“许念,”江渡说,“2019年3月失踪。当时我也在公交公司,听说过这个案子。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槐安路北口,上了27路。但27路的行车记录仪那天坏了,查不到她去了哪。”
他咬了一口零食,嚼了两下。
“昨晚她的卡刷了14路。有意思吧?”
林棠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江渡耸耸肩:“安全科的,查这些是我的本职工作。”他把零食袋折好,塞进口袋,“而且你昨天查卡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那个卡号,顺手在系统里搜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林师傅。”
“嗯?”
“你撕告示的那个动作,监控拍到了。”他说,“安全科那边问起来,我会说是我撕的。”
林棠看着他。
他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雾里。
林棠收回目光,发动车。收音机没关。沙沙的电流声里,那个隐约的人声又出现了。
这一次,她听清了一个字。
“棠。”
【第1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