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时，林晚刚合上最后一份咨询记录。
她瞥了一眼屏幕，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陌生的号码，没有备注。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恭喜您被选中成为‘七日’玩家。首场演出将于七日后开启，请做好准备。祝您生活愉快。”
垃圾短信。
这是林晚的第一反应。她正准备删除，手指却在屏幕上停顿了半秒。心理咨询师的职业习惯让她多看了一眼发信时间——23:47，精确到秒。而手机右上角的系统时间，也正好是23:47。
同步得过于完美了。
她放下手机，起身收拾办公桌。文件夹归位，钢笔插回笔筒，电脑关机。窗外的城市已经陷入沉睡，只有路灯在街上拖出长长的孤影。妹妹失踪后，她就养成了深夜下班的习惯。空旷的诊室比那个空荡荡的“家”更容易忍受。
至少这里还有工作可以沉浸。
23:50。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
“演出提前。您有九分钟时间处理个人事务。传送倒计时开始。”
林晚盯着那行字，眉头第一次微微皱起。恶作剧？但那种精确到秒的压迫感，让她想起了某些偏执型人格障碍患者的表达方式。她拿起手机，回拨了那个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街道依旧空无一人。也许该报警？不，警察只会认为这是骚扰短信。三年前妹妹失踪时，她报过警。监控显示林晓在午夜独自走进已经关闭的游乐园，再没出来。警方调查了三个月，结论是“失踪，原因不明”。卷宗里夹着现场照片的副本，林晚偷偷留了一份——照片边缘，妹妹倒影在地面积水中的影子，姿势和本体有微妙的错位。
就像在照着镜子，但镜中人的动作慢了一拍。
23:55。
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没有解锁界面，直接跳出一段血色文字：
“规则一：演出期间，现实时间流速约为现实世界的1/144。”
“规则二：存活七日即可回归。”
“规则三：演出失败，您将永久退出所有舞台。”
“规则四：请妥善保管您的邀请函。”
林晚的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心率六十八，和平时一样。情绪感知障碍的好处之一，就是恐惧这种信号从来不会真正传递到她的意识层面。她知道现在应该害怕——未知的威胁、强制性的参与、妹妹失踪前也收到过类似短信吗？——但她只是冷静地分析。
如果是绑架，没必要用这种超自然的形式。
如果是幻觉，触觉太过真实——她的指尖能感觉到手机外壳细微的纹理。
23:58。
办公室的灯光开始闪烁。
不是电压不稳那种忽明忽暗，而是有节奏的明灭，像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林晚转身看向门口，诊室的门无声地滑开了一条缝。门外不是熟悉的走廊，而是一片浓稠的、涌动的暗红色。
她后退半步，后背抵住了办公桌边缘。
手机从掌心滑落，却在落地前悬停在了半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23:59:00。
然后，一切声音消失了。
空调的低鸣、远处车辆的胎噪、自己的呼吸——全部被抽离。绝对的寂静中，一张纸从虚空中浮现，缓缓飘落，恰好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
触感冰凉，带着陈旧纸张特有的脆硬。
那是一张请柬。
大红色的底，烫金的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毛笔小楷，工整得有些诡异：
“谨订于壬寅年七月初七，为小儿李慕白与新娘举办婚宴。特邀林晚小姐为伴娘，务必准时赴宴。须知附后，万望遵守。”
下方是几行更小的字：
“一、请于子时前抵达李府，过时不候。”
“二、请着红色衣衫。”
“三、请勿直视新娘双目。”
“四、请务必将此请柬随身携带。”
林晚的视线落在最后一行。那些字迹开始蠕动，像是有生命的红色小虫，重新排列组合成新的句子：
“演出开始。祝您愉快。”
下一秒，天旋地转。
失重感持续的时间很短，也许只有三秒，也许有三十秒。时间感在那种坠落中变得模糊。等林晚重新感觉到脚踏实地的触感时，首先冲入感知的是声音。
唢呐。
高亢、尖锐、喜庆到刺耳的唢呐声，混着锣鼓的喧闹，从四面八方涌来。紧接着是气味——线香的烟味、陈年木料的潮味，还有某种甜腻的、像是过度发酵的果酒的味道。
她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
红灯笼挂在雕花廊檐下，红绸缎缠在朱漆柱子上，红双喜贴在每一扇窗棂上。她站在一座老式宅院的天井里，青石板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灯笼摇晃的光。周围人影幢幢，都穿着民国时期的衣衫，长袍马褂，旗袍袄裙。他们的脸在晃动的红光里模糊不清，只有嘴角统一地上扬着，咧开标准的、弧度一致的笑容。
“又来了一个。”一个颤抖的男声在她左侧响起。
林晚转头。天井角落里站着五个人，三男两女，都穿着现代服装，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恐。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同样的红色请柬。
“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一个短发女人带着哭腔问，她穿着睡衣和拖鞋，显然是从家里直接被拉来的。
“规则怪谈。”回答她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平头，身材壮实，手臂上有纹身，但此刻那张粗犷的脸也白得吓人，“我看过小说……妈的，居然是真的。”
林晚快速扫过所有人。五个人，加上自己，六人。四男两女。除了她和那个纹身男还算镇定，其他人都处于不同程度的恐慌中。戴眼镜的男生在反复念叨“完了完了”，睡衣女在抽泣，另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死死咬着嘴唇，还有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背靠着柱子，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
“请柬。”林晚开口，声音在喧闹的唢呐声中依然清晰，“都拿出来看看。”
几个人愣了一下。纹身男先反应过来，展开自己手里的请柬。其他人也慌忙照做。
“内容一样吗？”林晚问。
“一、一样……”眼镜男结结巴巴地说，“都是被邀请当伴娘……可我是男的啊！”
“我也是。”纹身男沉声说。
林晚低头重新看自己的请柬。烫金小楷在灯笼红光下微微反光。邀请林晚小姐为伴娘。没指定性别。她又看向请柬背面——刚才在诊室时，背面是空白的。
现在，那里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标题是四个字：《伴娘守则》。
“背面有字。”她说。
几个人立刻把请柬翻过来。
短暂的寂静，只有远处持续不断的唢呐声。然后马尾女孩倒吸一口冷气：“这、这些都是什么……”
林晚快速阅读。守则一共十二条。
“一、子时（23:00-1:00）前必须抵达李府正厅，向主婚人报到。”
“二、需全程身着李府提供的红色伴娘服，不得私自更换。”
“三、婚礼期间，需时刻佩戴红盖头，唯有新郎可为您掀起。”
“四、新娘喜静，请勿在新娘附近大声喧哗。”
“五、若听见女子哭泣声，请立即前往正厅，并向主婚人报告。”
“六、新娘不喜光亮，入夜后请熄灭所有非红色光源。”
“七、子时后，请勿独自离开房间。”
“八、若遇见身着白衣的女子，请背对她缓慢离开，切勿回头。”
“九、每日卯时（5:00-7:00），需向新娘请安。”
“十、请安时，需低头行礼，不得直视新娘。”
“十一、新娘若赐茶，必须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十二、婚礼持续七日，七日后礼成，诸位可自行离去。”
“这都什么跟什么……”西装男终于睁开眼，额头上全是汗，“七天？我们要在这鬼地方待七天？”
“重点是‘可自行离去’。”纹身男盯着最后一条，“意思是只要遵守这些破规则，熬过七天就能走？”
“问题是怎么遵守？”眼镜男几乎要哭出来，“这些规则根本自相矛盾！第三条说必须戴盖头，只有新郎能掀，那怎么请安？怎么接茶？盖着头怎么走路？撞墙上怎么办？”
“而且新娘‘不喜光亮’，又要求‘熄灭所有非红色光源’。”马尾女孩声音发抖，“可这里到处都是红灯笼，这算红色光源吗？如果算，那为什么还要特意规定？”
林晚没有加入讨论。她的目光在十二条规则上来回移动。职业习惯让她先寻找逻辑漏洞，而不是情绪宣泄。眼镜男说得对，矛盾点很明显。但更值得注意的，是某些规则的“绝对性”。
比如第三条的“唯有新郎可为您掀起”。
比如第十条的“不得直视新娘”。
比如第十一条的“必须一饮而尽”。
这些用词没有留下任何回旋余地。在心理学上，这种绝对化的表述往往暗示着背后的强制力，或者……代价。
“各位伴娘——”
一个拖长了调子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天井连接正厅的廊檐下，不知何时站了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老者。他瘦得吓人，脸颊凹陷，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在灯笼光下泛着某种不自然的反光。他脸上也挂着和周围宾客一模一样的、弧度标准的笑容。
“吉时将至，请随老朽更换礼服，准备行礼。”
老者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他身后的正厅大门敞开着，里面更加昏暗，只能隐约看见更多晃动的红色人影，还有一股更加浓郁的、甜腻到发臭的气味飘出来。
“我、我不去……”睡衣女往后缩，眼泪涌出来，“我要回家……”
老者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声音冷了一度：“误了吉时，新娘会不高兴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所有的喧闹声——唢呐、锣鼓、人声——突然停了。
绝对的寂静再次降临。
那些原本模糊的宾客，同时转过头，几十张带着标准微笑的脸，齐刷刷地看向天井角落里的六个人。他们的眼睛在黑暗里，反射着灯笼微弱的光。
像一群等待着什么的兽。
西装男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纹身男咬牙，低声道：“不去现在就得死。去了，可能还能活。”
“他说得对。”林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规则一，子时前必须去正厅报到。现在离子时还有多久？”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没带手机，就算带了，在这种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用。
老者又说话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一刻钟。误了时辰……诸位就只能以另一种身份参加婚礼了。”
“什么身份？”眼镜男颤声问。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
“宾客呀。”
他身后，正厅深处，传来一声清晰的、瓷器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女子的轻笑，很轻，很柔，却让所有人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那笑声的方向，就在他们身后不到三步远的阴影里。
林晚没有回头。她看着老者，向前迈出一步。
“带路。”
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