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潘家园,人挤人像一锅煮烂的饺子。
林远被人流推着往十里河方向走,手里攥着那张被汗浸软的五十块纸币,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了。
他就不该来。
准确说,他就不该听室友老张的鬼话。
昨晚还是室友老张听到林远想给学姐买生日礼物,于是就怂恿他来潘家园碰碰运气。
老张当时一脸恨铁不成钢,“你暗恋人家三年了,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没送过,你好意思?你去潘家园看看捡个漏,有文化,有品味,还显得你专业。而且万一捡个漏呢?”
专业个屁,漏早在九十年代就被捡完了,现在的都是义乌发货。
林远看着地摊上那一堆花花绿绿的古董,觉得自己要是敢把其中一个送给江一舟,对方大概会认为自己学的东西学到狗肚子里了。
林远边走边看,发现一个小摊里有一块与其他格格不入的玉璧。
他停下脚步。
那块玉璧手掌大小,青白色,表面还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地摊老板称为“包浆”,林远拿起来看了看。
玉璧表面做工精巧,内壁还有刻字,很小很密,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上面刻的鸟虫书,战国时期流行的一种篆书变体。
林远在学校见过这种字体的拓片,真品的鸟虫书圆润线条有张力,仿品则生硬呆板。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块玉璧上的刀法不像是现代仿的。
当然,也不排除高仿。
地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见林远看得认真,笑道:“小伙子好眼力,这是战国的玉璧,我家祖传的。”
林远憋着笑“战国?是哪个国家?”
“那肯定是秦国的啦,秦始皇那会儿的。”
林远将玉璧放了回去,“老板,秦国存在的时候战国都块打完了,而且这玉璧的纹饰是典型的楚式风格,秦国不用这种。”
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又马上恢复正常:“哎哟遇到了行家了这是,小伙子我看你跟这玉璧有缘,你说多少钱,我”
“五十。”林远打断老板的话。
“五十?”老板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打发叫花子呢?”
林远则转身就走,边走还边吐槽,这玩意比学校修复课上的作业还粗糙,别说五十,二十都嫌贵。
林远走了五步,身后就传来老板的声音:“好啦好啦,五十就五十,算我交个朋友。”
林远转身回去付了钱,把玉璧塞到口袋里,虽然这可能会是高仿,但好在便宜,要是学姐嫌弃还可以说“是老板骗他。”,至少显得自己有心。
反正五十块,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但林远总感觉那个老板在他转身的时候笑了一下,笑的像是有阴谋。快走出潘家园的时候,林远还回头看了一眼。那老板已经重新躺会椅子上,摇着扇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远坐上回学校的地铁,手插在口袋里摸着玉璧,摸久了他发现一个事。
内壁上的字,不像是随便刻的。
他凭触感摸出几个字的轮廓‘王’‘之’‘玉’。笔画很细,每个字都不在一列,不像是机器压的,更像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现代仿品没必要搞这么精致,成本太高。这个要么是高仿中的高仿,专门用来骗专家。要么就是......林远不敢继续往下想。
不可能,这要是真的别说五十,就是五千万都买不到。
到宿舍的时候,老张正在打游戏。林远随手把玉璧丢在桌上,打开电脑搜了下潘家园那个地摊,什么都没查到。那老头连个摊位号都没有,就路边铺着一块布。
又搜了战国楚式玉璧的特征,越看越不对劲。那玉璧的颜色,刻字的刀法,整体的感觉,不像是假的。
林远把玉璧拿着和电脑上的图片对比,看着看着突然扇了自己一耳光。
啪的一声,把老张吓一跳,看向他“你干嘛呢?”
“没事,有蚊子。”
林远将电脑合上,想什么呢?自己就是个穷学生,哪有捡漏的命。
但到了晚上,林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天就是学姐的生日会了,到底送不送这个?
从大一入学起,他就喜欢上了江一舟。江一舟大四比他高一届,考古学的学霸。长的好看,人也温柔,追她的人能排到校门口。
而他呢?成绩中等偏上,唯一的优点就是古文学的好,认识甲骨文金文什么的,但这算什么本事。
今年江一舟就要毕业了,听说已经考上了北大的考古文博学院读研,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能和她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可这个玉璧要是送出去被认出是假的,那自己丢人就丢大发了。
不送吧,现在又能临时上哪找礼物?总不能空手去吧。
算了,送就送。学姐又不是什么嫌平爱富的人,万一这个玉璧是真的呢?虽然这个可能性比他考上北大的概率还低。
林远在床上思绪的时候,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了进来,刚好落在桌上的玉璧上。
玉璧上散发出一丝淡淡的青白色的光,像是手机屏幕调到最暗。玉璧内侧的刻字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林远躺在床上慢慢睡去,宿舍里只剩下老张键盘的敲击声和林远的呼吸声。
谁也不知道,一张由玉璧织成的大网正在缓缓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