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
湘西阴风坳的山路,今夜无月。
陈九走在最前头,左手摇着一枚青铜引魂铃,右手夹着一张朱砂符,脚下踏着茅山清微派的赶尸步——三尺一摇铃,七步一撒纸,走的是阴人路,过的是断魂桥。
他身后,四具盖着黑布的阴尸整齐划一地跟着,每具尸身后脑贴着一张镇煞黄符,符纸在夜风中微微翻卷,却始终没有脱落。
“老鬼,还有多远?”
陈九没回头,问的是身前带路的脚夫。老鬼今年五十出头,湘西乾城本地人,做了一辈子阴路向导,满口黑牙,说话带着浓重的湘西土音。
“陈师傅,过完这个坳口,再翻一道岭,天亮前能进乾城地界。”老鬼提着盏油纸灯笼,火苗在灯罩里跳动,照出前方弯弯绕绕的山路。
陈九应了一声,手中铃铛继续摇——当啷、当啷、当啷。
三声响,身后四具尸齐刷刷迈步,步伐整齐得像拿尺子量过。
茅山清微派赶尸,讲究“铃引魂,符镇煞,人走中间,尸随两旁”。陈九十岁入门,到如今整整十二年,从未出过差错。
可今晚不对。
刚进阴风坳,他右手夹着的那张朱砂镇煞符,忽然无风自动,符纸边缘开始发黑,像被看不见的火舌舔舐,从外往里,一点一点,烧成了灰。
“嗯?”
陈九脚步一顿,低头看着指尖残留的符灰,脸色微变。镇煞符是今早新画的,朱砂用的是上品辰砂,符头符胆一笔不差,别说一夜,就算贴上三天也不会自行溃散。
除非——煞气重到符箓自行崩毁。
“老鬼,停脚。”
陈九低喝一声,右手已经摸向背后的桃木剑。可还不等剑出鞘,他左手握着的那枚引魂铃,铃芯忽然剧烈震颤,咔嚓一声,铃壁裂开一道细纹。
“当啷——”
这声响和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是清脆的引魂之音,而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折断。
紧接着,身后传来四声沉重的低吼。
不是人声。
陈九霍然转身,瞳孔猛地收缩——四具盖着黑布的阴尸,此刻全都抬起了头。黑布下,四张青灰色的脸上,眼睛齐齐睁开,眼珠泛着浑浊的黄光,嘴角缓缓咧开,露出齿缝间塞满的泥土。
“尸煞?”
陈九心中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这四具尸体是乾城张家的旁系族人,客死异乡,按规矩请赶尸人送归故土。他接单前验过尸,死因清楚,怨气不重,根本没有尸变的先兆。
可现在,四具尸齐刷刷睁眼抬头,煞气冲天,这分明是“起煞”了。
“全都别动!”
陈九左手掐印,指尖凝出一缕道炁,凌空虚画,一道镇尸符瞬间成形,拍向最近的那具阴尸。符光一闪,按在尸体额头,那尸只是微微一晃,额头上镇尸符竟然化成一缕青烟,直接被煞气冲散。
“怎么可能?!”
陈九面色剧变。他以纯阳道体画符,寻常尸煞碰着就得躺下,眼前这具居然纹丝不动?
身后其他三具尸几乎同时挣开束缚,裹尸的黑布嗤啦裂开,露出下面僵硬的尸身和十根闪着乌光的指甲。空气中弥漫出一股腐烂和新翻泥土混合的气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老鬼,快过来!”
陈九拔出背上的桃木剑,剑尖点了三山符水,横在身前。纯阳道炁沿着剑身吞吐不定,在夜色中泛出淡淡的金光。
可他喊完才发现,前面没人应声。
“老鬼?”
陈九目光扫过去,只看见一盏油纸灯笼掉在地上,灯罩摔得粉碎,火苗在血水里滋滋灭掉。老鬼原本站的地方,地面不知何时裂开一个黑漆漆的口子,泥土往外翻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钻了出来。
一只惨白的手,正扣在老鬼脚踝上。
那不是活人的手。手指骨节粗大,指甲长得离谱,颜色青灰,皮肉贴着骨头,像是埋了几十年的老尸从棺材里伸出来的。
老鬼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竟然连叫都叫不出来,整个人被那只手拖着,一寸一寸往地下陷。
“放肆!”
陈九怒了,左手掌心雷拍出,一道纯阳雷光直接轰在那只惨白鬼手上。雷光炸开,鬼手被打得皮开肉绽,露出下面发黑的骨头,可那手居然没有松开,反而猛地发力,把老鬼整个人拽进了地底。
轰隆——
泥土合拢,血迹渗入土层,地面恢复平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鬼就这么没了。
从出事到人被拖走,前后不过三个呼吸。
陈九握着剑站在原地,后背一片冰凉。他赶尸十二年,见过诈尸的、碰过走煞的、打过会跑的,可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地底下藏着抓人的手,青天白日?不,现在是三更半夜,阴风坳里阴得滴水。
可不等他消化这个变故,背后四具尸煞同时动了。
它们不是普通地扑上来,而是分成了四个方向——两具封住退路,两具正面猛攻,动作居然带着某种配合,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
陈九脚踏禹步,身形一转避开正面抓来的十根乌黑指甲,反手一剑点在左侧尸煞胸口。桃木剑刺入三寸,嗤的一声,剑尖带出一股浓黑如墨的尸煞之气,腥臭扑鼻。
那尸煞被一剑刺退两步,却毫不在意,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痕,再次扑了上来。
“不对!”
陈九一边抵挡一边快速掐算。他剑上有纯阳道炁,专克阴邪,就是百年的绿毛僵被点上这一剑也得躺半天,可眼前这四具尸不但不躺,反而越战越猛。
它们体内的煞气,像是有源头的活水,源源不断,越打越重。
不是普通尸变。
是有人在背后催动。
陈九心中警铃大作,手上却不敢停。他咬破舌尖,含了一口纯阳精血,噗地喷在桃木剑上。剑身嗡鸣,金光暴涨,一剑横扫,硬生生将四具尸煞齐齐逼退三步。
趁着这个空档,他左手掐诀,脚踏七星,正准备布一个临时禁制困住尸煞,忽然感觉后颈一凉。
有什么东西,搭在了他左肩。
那触感冰凉、柔软,不像是尸煞的手,倒像是一只——女子的手。
陈九浑身僵硬,缓缓侧过头。
一张脸贴在他耳畔,近得几乎鼻尖碰到他的脖子。那是一张二十出头的女子面孔,眉目清秀,肤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瞳孔涣散无光,却偏偏对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陈九认得。
三年前,茅山上还有一个人会这样对他笑。
师妹,林晚。
可林晚三年前就死了。
死在他怀里。
“师兄。”
林晚的亡魂把脸贴在他耳边,声音幽幽的,像从水底下被捞出来的:“别回头。”
陈九的剑停在半空,全身上下每一条肌肉都绷紧了。不是恐惧,是那种被命运一口咬住后颈的窒息感。三年来了,他无数次梦到林晚死前那张脸,梦到她想要说却永远没说完的那句话。
现在她就贴在他背上,冰凉的魂体轻得像一片枯叶。
“师兄,”林晚又唤了一声,声音里有了一种说不清是清醒还是混沌的意味,“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死前想说什么吗?”
陈九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石头:“晚儿,你……”
“你师父根本没死。”
林晚打断他,语气平淡,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这七个字像一把刀,直接捅进陈九心脏最深处。
师父没死?
师父无尘道长,三年前在茅山后山坐化,他亲眼看着师父入殓,亲眼看着棺木下葬,亲手在坟前烧了三天三夜的通关文牒。
现在林晚告诉他,师父没死?
“你怎么知道——”陈九话没说完,林晚冰凉的手指忽然收紧,死死扣住他肩头。
她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扫向四周的地面,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出八个字:
“天灵开窍,魂归葬地。”
陈九瞳孔骤缩。
这八个字是茅山清微派的绝密暗记,非嫡传弟子不可知。林晚入门那年,师父亲手教她和陈九这道暗记,说此记只在生死关头使用,一旦说出,便代表师门已到存亡之际。
“师兄,你听。”
林晚话音刚落,地底深处传来一阵索索的声音,像是无数只手在土里爬行、抓挠、往上拱。
阴风坳的地面开始大面积龟裂,泥土翻涌,从裂缝里伸出一只又一只惨白的手——那些手和老鬼被抓时看到的一模一样,青灰色的皮肤,长得离谱的指甲,骨节粗大得不像人手。
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整座山坳,像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死人坑,底下埋着的所有东西都在往地面上爬。
陈九环顾四周,鬼手已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最近的离他不到三尺。四具尸煞堵在退路上,重新逼近,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他。
前有尸煞,后有亡魂,四周围满了阴手。
他手中桃木剑金光渐黯,引魂铃已经裂了,镇煞符烧了,带路的被拖进地底,唯一的同伴是一缕残魂。
而那个残魂,告诉他师父没死。
“晚儿,”陈九握紧剑柄,目光死死盯着地底伸出的无数鬼手,一字一顿,“你到底是什么?是鬼?是魂?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晚沉默了一息,轻轻把脸靠在他肩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流不出泪来。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师兄——你从接单那刻起,就掉进了别人设好的死局里。”
她抬起手,指向陈九脚下正在裂开的土地。
“而这下面,埋着的——”
地面轰然塌陷。
无数鬼手破土而出,同时抓向陈九的脚踝、小腿、膝盖、腰间。
陈九来不及听完林晚下半句话,桃木剑重重插入地面,纯阳道炁顺着剑身炸开,将脚下的鬼手全部震碎。碎裂的指骨和腐肉四散飞溅,可更多的鬼手从更深处伸出来,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四具尸煞同时扑上。
林晚从他肩头滑落,魂体在半空中飘摇欲散,却还抬手指着乾城的方向。
“师兄,往前走。”
“别停。”
“答案在——”
她的话再次被打断。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重的、像是心跳的闷响。
咚。
所有的鬼手都停了。
四具尸煞也停了。
整个阴风坳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陈九听见自己怀里那枚已经裂开的引魂铃,自己响了。
当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