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的夏天,南方的暑气像一张湿漉漉的厚毛毯,捂住了沙湾村。
知了猴在老榕树,或椰子树上声嘶力竭地喊着,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海风和泥土被暴晒后的焦香。
沙湾村西头的余家里,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比台风登陆还要猛烈。
“余璇豪,你个死衰仔,今日我不打死你,劳资就不叫林秀英!”
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一把还在滴着水的杀鱼刀咄地一声,砍在了红漆剥落的木桌上。
十岁的余璇豪正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已经摔裂了外壳的遥控器,脸上还挂着泪渍。
眼神惊恐地盯着眼前这个穿着橡胶雨靴,系着防水围裙的女人,他的老妈是沙湾村水产市场的一霸。
“妈妈,你听我解释,是……是电视机先动的手。”余璇豪结结巴巴地努力狡辩,但那声音却比蚊子还小。
在他身后,那台沉甸甸的珠江牌十四寸,黑白绿皮壳的电视机,此刻正四脚朝天躺在地上。
屏幕的中央被某种硬固物体砸碎,炸开了一朵巨大的裂纹花,像极了蜘蛛网碎在遍布都是。
原本在播放西游记动画片的画面彻底熄灭,只剩下一股焦糊的塑料味,在闷热的房间里回荡。
“解释?”林秀英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顺手抄起旁边的鸡毛掸子,“你就拿命,去跟你的小叔解释吧!”
“这电视是用你小叔当年打越战抚恤金买的,是余家的命根子,你竟然敢拿你的破球去砸它?”
“我只是想踢个弧线球……”
“还敢顶嘴。”
鸡毛掸子带着风声呼啸而来,余璇豪虽然不怕天不怕地,唯独怕鬼。
但是相对而言,他更怕疼,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爆发惊人的灵活度。
他就像只泥鳅一样,从老妈的胳膊底下,钻了出去,光着脚丫子冲出了家门。
“别跑,你个死衰仔!”身后是老妈紧追不舍的咆哮声,还有街坊邻居看热闹的议论声。
余璇豪闻言,急得满头大汗,眼看就要被堵住,他根本不敢回头。
他沿着村道狂奔,十岁的他虽然仅只有一米四不到,但跑起来还真够快。
脚下的路还是那种黄泥巴路,前两天刚下过暴雨,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浑浊的泥水。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溅起的泥点子糊满了小腿。
“得想个办法甩掉老妈……”余璇豪气喘吁吁,心脏跳得像擂鼓。
他眼珠一转,看见远处停着一辆自行车,回头看了一眼,加速转过一个晒谷场。
他眼光一亮,只见村口的打谷机旁停着一辆没拔钥匙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那是隔壁的二堂叔家的。
“二堂叔,借你车用用!”余璇豪心里默念了一句。
飞身跨上那辆比他高一头的自行车,脚下一蹬。
这车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有点大,但他顾不得那么多,站起身双脚猛踩踏板,链条发出咔咔的抗议声,车子歪歪扭扭地冲了出去。
“余璇豪,你给我下来,那是你二堂叔的车!”
刚冲出晒谷场,身后的林秀英那标志性的嗓门又追了上来,气得她直跺脚,抄起路边的一根木棍就追了出来。
余璇豪被吓得手一抖,车头猛地一歪,差点撞上路边的水牛。
一人一车,在沙湾村蜿蜒的沿海乡路上上演了一场生死时速。
他死死握住车把,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朝着村外那条通往国道的水泥路冲去。
只要骑上那条新修的水泥国道,老妈肯定追不上他的!
海风呼呼地灌进余璇豪的耳朵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妈还在后面紧追不舍,那架势仿佛要吃人肉。
余璇豪心里发慌,然而,慌乱中的余璇豪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为了避开迎面而走来的一群密密麻麻的水鸭子,猛打方向盘,竟冲进了一条被杂草半掩盖的岔路。
这是一条死路!
路的尽头被几块巨大的水泥墩封死了,那是通往废弃采石场的旧路,平时不让人进去,就是怕人出事。
“糟了,刹不住了!”
余璇豪捏紧刹车,但泥巴路太滑,车轮在泥水里打滑,根本停不下来,手上的车把开始乱晃。
前面就是通往县城的十字路口,眼看就要撞上水泥墩,他本能地想要拐向旁边那条通往国道的斜坡,但奈何这辆古董车根本不听使唤。
他心一横,想着直接冲过路口再想方法,却完全没注意到右侧有一辆满载货物的红色大卡车正呼啸而来。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如同炸雷般在耳边响起,接着就是刺耳的刹车声瞬间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远处正有一辆满载货物的大货车正呼啸而来,卷起的狂风夹杂着尘土和刹车冒白烟,瞬间吞噬了瘦小的身影。
一声“吱吱吱彭”混杂拉呱的刺耳刹车盘的杂音,时间和空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巨大的冲击力让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余璇豪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地飞了起来,眼前的景象开始天旋地转。
他看见了湛蓝得有些刺眼的天空,看见了路边随风摇曳的狗尾巴草,也看到远处的荔枝树挂着的红色果实,还看见了远处老妈那张因为惊恐到扭曲的苍白脸色。
“砰——哎呦!”
他重重地摔在几米开外的路边草丛里,落地的瞬间,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意识开始模糊。
周围的嘈杂声,母亲的哭喊声似乎都离他远远的,不知过了多久,余璇豪发现自己飘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自己瘦小的身体还躺在地上,而周围围满了人群,都是住在附近的熟人。
“这是哪儿?我死了吗?”
就在这时,一个长发遮脸的姐姐凭空出现在他眼前,吓了他一跳,接着看她用手分开长发,只见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很温柔。
“你没死,但离死也不远了。”女生的声音空灵得像海风轻轻吹过,“你想回去吗?”
余璇豪拼命点头,她的话吓得他快哭出来了,他害怕死亡了,“想!我想回去,我不想死,我还没看完动画片呢!”
女生轻轻叹了口气,伸出冰凉的手指,在余璇豪的额头上点了一下:“回去吧,不过作为代价,你以后可能会看到一些……特别的朋友。”
一股巨大的吸引力传来,将他整个人都吸了过去,吓得他哇哇大叫。
“哇……”
剧痛席卷全身,他躺在担架上,看着头顶刺眼的太阳,大口喘着粗气,母亲林秀英满脸泪水地握着他满是泥土的手,哭得嗓子都哑了。
余璇豪活过来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当他被抬上救护车时,有一个穿着蓝色旧式碎花裙子的女生正坐在车顶,静静地注视着他。
而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一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橘猫,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能看见它的人类小孩。
沙湾村的夏天才刚刚开始,而余璇豪的麻烦,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此刻在沙湾镇社区人民医院,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医生,医生,我家孩子还有救的吗?”
“缝了九针……这后脑勺要是再偏一点就没命了……不过好在保住了命。”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余璇豪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眼尽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他想动起身来,却发现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
“妈……电视修好了吗?”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守在床边的林秀英一听这话,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举起手想打。
最后林秀英只是轻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声音哽咽:“修修修,修你个头!你这讨债鬼,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了!”
余璇豪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在梦境的边缘,他感觉自己走在一条灰蒙蒙的雾气中,四周很冷,不像南方的夏天。
“喂,小鬼。”一个幽幽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余璇豪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蓝色旧式碎花裙子的女孩,正漂浮在半空中,脸色惨白,而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痕正往外渗着血。
“你能看见我,对吧?”女孩歪着头,嘴角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啊!!!”病房里,刚苏醒没多久的余璇豪,发出了比被老妈抽打时还要凄惨的尖叫声,然后又晕了过去。
沙湾村的夏天,总是被漫山遍野的蝉鸣和蒸腾的热气包裹得严严实实。
十岁的余璇豪此刻正趴在堂屋的竹席上,像条脱水的咸鱼般一动不动。
他的后脑勺隐隐作痛,那里刚刚被镇社区人民医院的赤脚医生用粗糙的黑线缝了九针疤痕,缝得像个丑陋的蜈蚣趴在他的头皮上。
“让你疯,让你跑,还敢骑着你二堂叔的二八大杠往公路边赶死啊!”
母亲林秀英手里挥舞着半截扫帚,眼眶红红的,嘴里骂骂咧咧,却又心疼地用湿毛巾给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医生说没伤到脑子,真是祖宗保佑。”
余璇豪缩了缩脖子,不敢顶嘴。
就在前两天,他为了逃避老妈因为家里唯一的黑白电视机要揍他,偷骑上二堂叔的二八跨车。
谁知他受了惊,一路狂奔冲向了公路被货车给撞了。
他在翻滚中失去了意识,只记得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远山里层层叠叠的绿浪,以及一个穿着褪色蓝布碎花裙子、梳着麻花辫的模糊身影。
是的,那个身影没有脚,当时余璇豪还以为是自己摔晕了产生的幻觉。
可现在,当他躺在家里闷热的堂屋里,听着窗外聒噪的蝉鸣时,突然一阵冷气传来,让他皮肤起鸡皮疙瘩。
没错,他看到那个没有脚的蓝色碎花长裙的女孩,竟然又出现了。
她就静静地站在堂屋门槛外面,夕阳的余晖穿过她的身体,在青石板上投不下一丝阴影。
令人发指的是,她竟然不怕太阳,她难道不是鬼吗?
再看看女人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嘴唇毫无血色,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余璇豪,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哀伤及其求助。
“妈……”余璇豪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门外……有个人。”
“大热天谁有空,别想装病逃避,等你爸回来了就带你去医院检查伤口,顺便换药。”林秀英头也没回,继续在旁边给他泡奶粉补身体。
余璇豪猛地坐起身,指着门槛的方向大喊:“真的有,就在那里,她穿着蓝色裙子的衣服,头发上还插着一朵白色的野花!”
林秀英听闻他的声音,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转过头顺着余璇豪的手指看去。
然而,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几只蝴蝶在阳光的光线中扑腾。
林秀英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余璇豪缠着纱布的后脑勺,语气软了下来:“阿豪,是不是撞到头,眼花了,快去睡一觉吧。”
林秀英泡好奶粉放在桌边,转身走进了卫生间,卫生间里的灯光映红了她疲惫的脸庞,随着门关上,卫生间再次陷入死寂。
余璇豪僵坐在竹席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那个蓝衣裙子女人并没有消失。
相反,她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贴着地面的姿态,一点点飘进了堂屋。
伴随着就是一股夹杂着海水泥土腥气和淡淡栀子花香的冷空气,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很快这个女人在余璇豪面前停下,缓缓蹲下身体,只见那张苍白的脸及其充满故事的眼睛凑近了他,冰冷的触感仿佛穿透了皮肤,直达他的骨髓。
“阿祖……”女人的声音空灵而幽怨,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传来,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你可以帮我一件事吗?我需要你的帮助。”
余璇豪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后退,直到背脊死死抵住墙壁,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女人伸出惨白的手,似乎想要触碰余璇豪的脸颊,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的脸颊那一刻。
余璇豪突然感觉到,后脑勺缝合处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九根黑线之间苏醒了。
他惊恐地发现,女人的手穿过了自己的脸颊,但在她指尖停留的地方,竟然浮现出了一个泛黄的、边缘已经磨损的信封轮廓。
信封上没有邮票,只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五个字:给阿青亲启。
见状,余璇豪被这一幕给吓得晕死了过去,再醒来,那个女人早已经不见了。
余璇豪距离出院回家已经两天了,后脑勺上那九针缝得歪歪扭扭,像条丑陋的蜈蚣趴在头皮上,痒得他抓心挠肝。
但这肉体上的疼痛,远远比不上精神上的折磨,因为从出院那天起,他的世界就彻底乱了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