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入山,忌讳动土,这话我打小听村头几个老头念叨,左耳进右耳出,只当他们年纪大了,总爱编些没头没尾的老说法吓唬小辈。
我们陈家住在山坳最深处,独门小院,屋后一大片杂树林,院前挖了口井,是祖辈传下来的活水井,水甜,一到夏天村里人都拎桶过来打水。
爷爷在世的时候,是方圆几十里出了名的阴阳先生。谁家办白事、宅子不安生、祖坟渗水,都得拎着烟酒上门求他过去镇一镇。可他对我管得死严,立下死规矩,阴阳行当的东西半点不让我碰。
“纸不看,香不点,夜不出门,不问阴事。”
这四句,他临闭眼还攥着我手腕反复说,指腹粗糙,硌得我骨头生疼。
爷爷走后,留给我一个巴掌大的黑布包裹,缝得密不透风,封皮上就三道干褐指印,里面是一本布帖,记载着各种乡下失传的丧葬、安家、避煞旧俗。他特意嘱咐,不到灭顶之灾,绝不能翻开。
十七岁,高二,放芒种农忙假,我在家赶暑假作业,外头日头毒得晃眼,村里家家户户都下地栽秧,唯独隔壁赵家热闹得反常。
赵家老爷子前几日寿终,活了九十二,本是喜丧,该备黑漆棺木,挂白幡,守三日孝再入土。可赵家大儿子赵强在外打工赚了点钱,不知道从哪找来个野路子神棍,听了歪主意,非要弄一口红漆棺材下葬,说红棺聚财,能保子孙往后做生意顺风顺水。
全村人轮番上门劝,支书老王头磨破嘴皮子,说老坟山埋了几代人,几百年来从没有红棺下葬的先例,喜悲相冲,是大忌。赵强油盐不进,觉得村里人眼红他家日子好过,当天就雇人挖开祖坟边上一块空地,硬生生把鲜亮刺眼的红棺埋了进去。
这事过去第三天,怪事开始堆着来。
白日里看不出异样,一到傍晚,整道山沟就闷得喘不上气,空气裹着一股淡淡的腐腥,飘不散。
那天夜里,天上连半颗星子都没有,乌云压在山头,闷雷隐隐滚着,就是不落雨。我趴在木桌写数学卷子,笔尖划在草稿纸上沙沙响,院子里往日整夜聒噪的蛙鸣,忽然间,干干净净,一点动静都没了。
不是慢慢消停,是一瞬间彻底死寂。
院里老槐树的叶子悬在半空,风也停了。
我手里的自动铅笔“咔哒”断了笔芯,心口猛地一沉,后背一层薄汗顺着脊梁往下滑。小时候跟着爷爷走夜路,他教过我最简单辨阴煞的法子,山野万物骤然噤声,地气翻阴,是有不干净的东西落地了。
我下意识往窗户那边挪,窗沿木框常年受潮,摸上去黏手。抬眼往村口土路望,一层薄薄的黑气贴着地面漫过来,顺着田埂缝隙、墙根,慢悠悠往各家院子钻。白雾润软,黑气刺骨,这是藏怨的煞雾。
我吓得往后缩,打算关灯蒙头睡觉,遵循爷爷留下的规矩,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不掺和外人的因果。
刚挪到床边,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
隔了两三秒,又是一声轻响。
节奏慢,力道轻,一点不急促。
乡下跑夜路求救的活人,敲门都是砰砰乱砸,只有借路的阴物,才会这般慢条斯理。
我屏住呼吸,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应声,不敢靠近院门。老话说夜半闻声不搭话,答一句,缠你数年。
敲门声停了,门外飘来一道轻飘飘的女声,细弱,顺着门缝钻进来,凉丝丝擦过耳朵:
“陈家后人,开门说句话。”
我浑身汗毛瞬间竖起来。
山里知晓陈家祖传阴阳手艺的不少,可能精准叫出“陈家后人”,还专挑半夜寻过来的,绝非寻常游魂。
我不敢回应,蜷缩在床角,攥紧被子角。门外安静片刻,一阵细碎的轻笑漫进来,不尖锐,阴冷黏腻,像是贴着皮肤在耳边笑。
就在我脑子一片空白,慌得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枕头底下那本黑布帖,忽然缓缓透出一点温温的热度,不烫人,却刚好压住我翻涌的心慌。
我盯着枕头,指尖控制不住发抖。
躲不开了。
赵强一意孤行埋下红棺,冲散了整座山的阴阳平衡,山里所有怨煞,全都循着陈家祖传阴阳的气息,找上门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