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腊月,风刮在脸上像开山刀在旋肉。
包延秋挑开“包记白事铺”那扇冻得像钢板一样的破棉门帘时,带进屋一股刺骨的白毛风。
屋里正烧着火墙,可温度依旧高不到哪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粗胶水、劣质马粪纸以及香烛冥钱特有的微酸焦苦气味。
这里是秦夏国极北的黑岭林镇。
包家在这条镇上干白事营生已有好几代人,祖上更专管“开阴阳路、扎纸铺桥”。
镇里谁家有个丧葬凶死,都得请包家出面扎纸造库、打点后事。那两面白幌子在门前一晃,方圆百里无人敢不敬三分。
“哎呀,张大叔,您慢点,这风雪太烟了。”
火炉旁,来店里帮工的女画工林晓白正帮着拍打客人的皮帽子。
林晓白是从关内大城来的美术生,后来落脚在镇文化站,平时得空就来包记白事铺赚点外快,专门负责在纸扎冥器、花圈彩绘上描龙画凤,手脚十分麻利,造型功底极深。
此时,站在屋中央的是镇东头的张老汉。
他浑身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江水死腥气,脸色青黑,眼神直勾勾的。
在他脚边,还缩着个五岁大的小男孩,正死死拽着张老汉的棉裤腿,吸溜着鼻涕,冷不丁地掐着嗓子嚎哭:“我要妈……妈在水里叫我呢……她冷……妈让我去捞她……”
这哭声尖利,在挂满白纸花圈与寿衣的屋子里回荡,听得人后脑勺发麻。
“张大叔,巧姑的花圈糊好了,在后屋搁着呢,您一会儿抱走就行。”
包延秋脱下厚棉大衣,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的观察力打小就毒,一眼就瞧出张老汉印堂发暗,眼眶里布满了细碎的血丝,那是横死煞气浸染入骨的兆头。
最近这半年来,镇东头张家简直像中了邪诅,连遭横祸。
先是半年前,张老太失足栽进自家后院新挖的生土地窖深处,被崩塌的泥土与生石板生生闷断了颈骨,窒息暴毙;
接着三个月前,张家大儿子张大山进老林子伐木,一株参天百年的大红松生生顺山倒砸下,将他整个人连皮带骨砸碎嵌在树桩木茬里,成了肉泥;
这不,前天夜里,二儿媳巧姑去未冻结的急流冰沿边洗衣服,一脚踏空坠入冰窟,捞上来时整个人都冻成了一坨青紫结霜的死沉硬冰。
半年死三个,全家就剩下张老汉、一个整天喝闷酒的二儿子张大正,还有这个五岁的小孙子小宝。
“家里办白事,大正成天喝得烂醉,实在没人看孩子,只能带过来了。”
张老汉叹了口气,声音干瘪得像嚼碎的干树皮,“延秋啊,巧姑死得冤,你可得把那花圈纸马扎得扎实点,别让她在底下受委屈。”
“放心吧,大叔,包记的手艺你清楚。”包延秋敷衍了一句,心里却莫名有些烦躁。
他虽然继承了包家一身扎纸、观气的绝活,可他骨子里最厌恶这行,天天跟死人物件打交道,一辈子都走不出这片大烟炮刮人的深山老林。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考进郡府的大单位,彻底甩掉这包家的祖传阴影。
耳边小宝的哭闹声越来越大,吵得包延秋脑仁生疼,而且他隐约觉得这孩子头顶的旋儿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青气——那是被水底阴煞盯上的倒霉相。
“晓白,你在这盯着,把花圈给张大叔拿出来。这小崽子吵得我头疼,我去后院劈点柴火。”
包延秋把那把一尺长的生铁裁纸大剪刀往桌上一拍,嘱咐道,“动作快点,赶紧把人哄走,别在铺子里瞎耽误工夫。”
说完,包延秋便掀开门帘去了后院。
林晓白瞅着哭得直抽抽的小宝,心里一阵发软。她到底是心肠软的女学生,见不得小娃受罪。
“小宝乖啊,姐姐给你变个戏法。”林晓白左右瞧了瞧,从裁纸台底下扯过一张原本用来扎彩楼花圈的废红纸。
她十指纤细灵巧,几下翻折,红纸在她手里便渐渐有了形状,是一只挺饱满的纸青蛙。
“哎呀!”就在折到青蛙腹部硬棱的时候,因为天冷手僵,那张边缘有些锋利的硬纸斜着划过了林晓白的右手食指。
一抹殷红的鲜血顿时沁了出来,不偏不倚,正正好好洇在了纸青蛙那刚刚折出来的头部顶端。
林晓白有些懊恼地嘬了嘬手指,看着那滴血迹在红纸上晕开,觉得有些难看。
她是学造型写实出身的,讲究结构和光影。
林晓白顺手从工作台上摸出一截画炭条,又找了块刷字的白粉笔,在那只纸青蛙的表皮上顺着血迹勾勒起来。
她用黑炭条抹出阴影层次,用白粉笔在血迹的边缘轻轻一勾,借助色彩的明暗对比,竟然硬生生把那滴暗红的血迹处理成了一个充满立体感、亮晶晶的“高光瞳孔”。
原本死气沉沉的折纸,经过她这几笔光影雕琢,那只纸青蛙就像是突然活了过来,两只鼓凸的眼睛在火墙的反光下泛着幽幽的邪彩。
“给,拿去玩吧,别哭了。”林晓白笑着把纸青蛙塞进小宝手里。
小宝一抓到那只纸青蛙,哭声戛然而止。
他那双有些失神的眼睛死死盯着纸青蛙的红眼睛,小脸上竟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僵硬的笑容。
“妈……”小宝喉咙里咕嘟了一声。
刚好这时张老汉抱出了花圈,朝林晓白千恩万谢了一番,便拉着小宝,一头扎进了外面的漫天风雪里。
林晓白嘬着受伤的手指,正为自己的“画龙点睛”感到一丝小骄傲,后帘掀开,包延秋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包延秋拍了拍肩头的雪花,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裁纸台,可下一秒,他的脚步猛然顿住了。
他那双能辨阴阳生死的毒眼,瞬间定格在裁纸刀旁留下的半抹干涸血印上。
“台子上的血哪来的?”包延秋的声音沉得犹如寒冰。
林晓白被包延秋那近乎质问的语气吓了一跳,有些心虚地把右手食指往身后缩了缩:“刚才折纸,不小心被划了一下,蹭在台子上了……没多大事。”
“纸呢?你用那张纸干什么了?!”包延秋一步跨到林晓白跟前,那一瞬间他浑身散发出的森然煞气,压得林晓白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我看张家那孩子哭得可怜,就用那张废红纸折了一只纸青蛙送给他了。”
林晓白有些委屈地解释,但一想到自己的画工,又忍不住带了一丝骄傲:“不过包大哥你放心,那血迹我处理过了。
我用炭条和白粉笔给那青蛙画了眼睛和皮纹,那反光绝了,就像活的一样,那孩子拿着喜欢得不得了……”
“你还给它点睛了?!”包延秋额头上青筋暴起,指着林晓白的鼻子厉声暴喝,“包家祖训第一条,‘形纸不沾活血,画皮不点真睛’!
你拿沾了自己阳血的纸,折了个属阴属水的青蛙,还用那些画法把它的眼睛点活了?!”
林晓白彻底被骂懵了:“我……我就是哄哄孩子,不过是一张纸……”
“那是要命的引魂灯!”包延秋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眼底涌出浓烈的焦灼与惊恐,“巧姑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横死鬼,尸首一身极阴寒水煞。
你把沾了活人血、点活了真睛的纸青蛙送过去,那就是在活人身上给冤死鬼点了一盏‘引路挂灯’!”
“那只纸青蛙会借着你的血气当路引,把巧姑的阴魂直接勾到那孩子身上,今晚她就要拉她亲儿子去填那个冰窟窿!”
包延秋根本来不及多废话,反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窄长的白纸条。
他一把抓过林晓白受伤的手指,狠狠一挤,将残留的血迹蹭在那根白纸条的顶端。
说来也怪,那根普通的白纸条一沾上林晓白的血,那血线竟然像活物的毛细血管一样,顺着纸张的纤维,极其违背常理地开始缓缓向下蔓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这是包家的‘引魂笺’。”
包延秋死死盯着那不断下渗的血线,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要是等这根白纸条彻底变成血红色,那就说明那孩子的魂已经沉底断气了,神仙下凡也救不回他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