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小满,十九岁时死于一场意外车祸。
说来可笑,那不过是个寻常的秋日黄昏,我骑着电动车去买奶茶,十字路口,一辆闯红灯的货车,一声刺耳的刹车,然后便是永恒的黑暗。死亡来得太快,快到我来不及恐惧,来不及告别,甚至来不及想——原来人真的会死。
我以为那就是结局了。像一盏熄灭的灯,像一朵凋零的花,像这世间无数悄然逝去的生命一样,归于尘土,再无痕迹。
可命运偏不遂人愿。
下葬的第二日,我在棺材里醒了。
起初是一阵若有若无的凉意,从指尖蔓延到四肢,像冬天的河水漫过干涸的河床,缓慢而不可阻挡。我以为是梦,毕竟死人怎么会醒?可那凉意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沉重,沉得像是整个大地都压在了胸口。
我睁开眼睛。
漆黑一片。
那种黑不是夜晚的黑,夜晚再黑,也总有月光、星光、或者远处人家窗户透出的微光。棺材里的黑是绝对的、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像是被人用墨汁灌满了眼眶,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着,只有木板紧贴着鼻尖的压迫感,一寸一寸地提醒我——你被埋了。
你被埋在地下了。
我慌了。
那种慌乱不是害怕,害怕还有思考的余地,还能安慰自己说“别怕,没事的”。我那是纯粹的、本能的、从灵魂深处炸开的恐惧,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瞬间烧遍全身。
我想尖叫,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挣扎,身体却僵硬得像一根木头。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的我,已经没有心跳了。
可恐惧给了我力量。
不知哪里来的一股蛮力,我挥起拳头,狠狠砸向头顶的棺板。
“轰——”
一声巨响,棺板直接飞了出去,飞了数米远,砸在什么东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光线涌了进来。
我眯着眼,好一会儿才适应那刺目的亮。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好像这世上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撑着僵硬的胳膊在棺材里坐起来,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像生锈的机器强行运转。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青灰色的皮肤,像冬天冻坏的萝卜,又像放了太久的尸体——哦,我本来就是尸体。手指上的指甲不知什么时候长了一大截,又长又尖,颜色发黑,像某种野兽的爪子。我试着活动手指,指甲在阳光下泛出冷硬的光泽,锋利得能割破任何东西。
我心里想:我去,这么猛嘛?我以前连水瓶盖都拧不开呀。
然后我看到了墓碑。
灰白色的石碑,立在不远处,上面刻着几个字——我认得那字,是我爸的手笔,写得歪歪扭扭的,笔画里还带着他特有的倔强。上面写着:先妣苏小满之墓。
我的名字。
刻在石头上,埋在地里,宣告着一个十九岁生命的终结。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按理说我应该害怕,应该崩溃,应该尖叫着跑掉。可我没有,我只是愣愣地看着,像是看别人的墓碑,看别人的名字,看别人戛然而止的人生。
然后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没有心跳。
没有起伏,没有温度,什么动静都没有,像是胸腔里装了一块石头。
我又把手指放到口鼻处。
没有呼吸。
一点气息都没有,连最微弱的温热都感觉不到。
我真的变成僵尸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把我最后一丝侥幸浇得干干净净。我慌了,真的慌了,手忙脚乱地从坟坑里爬出来,脚下一滑,差点又摔回去。我稳住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僵硬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家就在村东头,走路不过十分钟。家里的灯还亮着,透过院墙能看到橘黄色的光,暖融融的,像以前每一个普通的夜晚。我知道爸妈一定在家,妈妈肯定在拖地,她总喜欢晚上拖地,说白天太忙没空。爸爸大概在看电视,或者翻他那本翻烂了的黄历,时不时嘟囔几句我听不懂的话。
我多想冲进去,像以前一样喊一声“妈,我回来了”,然后听她骂我“死丫头又跑哪去了”。
可现在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青灰的皮肤,长长的指甲,僵硬的身体,活脱脱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怪物。爸妈看见我这副模样,会不会吓晕过去?会不会以为我是鬼?会不会拿着桃木剑和黑狗血把我赶出去?
我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要不,算了吧?别回去了。反正我也死了,就当我真的死了,别去打扰他们了。他们好不容易接受了女儿的死亡,好不容易开始新的生活,我这一回去,不是把他们刚愈合的伤口又撕开了吗?
可我不回去,又能去哪呢?
我站在坟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我身上的土簌簌往下掉。我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盏不灭的灯。月光洒在大地上,洒在田野上,洒在我青灰色的皮肤上,冷得像水,又轻得像纱。
这世间风景依旧,唯独我,已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
不,我连人都不是了。
我深吸一口气——虽然我不需要呼吸了——然后迈开步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僵尸的腿迈着太费劲了。
膝盖像是锈住了,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姿势怪异得像是提线木偶。我走得歪歪扭扭,左脚绊右脚,好几次差点摔倒,好在力气大,撑住了。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乡间的小路上,像一条扭曲的蛇。
我低着头,加快脚步,生怕被人看见。
被人看见我这副鬼样子,多丢人啊。
可说来奇怪,一路上一个人都没遇到。村里人睡得早,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几户人家的狗听到动静,汪汪叫了几声。我贴着墙根走,躲着路灯,像个贼一样溜回了家。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我站在门外,犹豫了好一会儿。
橘黄色的灯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门前的台阶上,洒在我青灰的手背上。我听见屋里传来妈妈拖地的声音——拖把撞到桌腿的闷响,水桶里水晃动的声响,还有妈妈嘴里哼着的小调,是我小时候她常唱的那首。
我眼眶一热。
不对,僵尸不会哭。我只是觉得眼眶发酸,喉咙发紧,心里堵得慌。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我僵硬地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院子还是老样子,左边是鸡窝,右边是猪圈,中间是一条水泥小路,直通堂屋。院子里堆着刚收回来的玉米,金灿灿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妈妈在客厅弯腰拖地,拖把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湿痕。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向门外。
四目相对。
我紧张得不行,心脏的位置——虽然它不会跳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我想开口喊一声“妈”,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含糊的“嗬嗬”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妈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眉头一皱,拎着拖把就冲了过来,一拖把打在我屁股上。
“苏小满!你死哪去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气,拖把一下接一下地打在我身上,虽然不疼,但打得我一愣一愣的。
“哦不对,”她突然顿住,上下打量我,“你不是死了吗!一身泥,把刚拖的地踩得乱七八糟,赶紧去院子水龙头冲干净!”
我整个人都懵了。
重点错了啊妈!我变僵尸了,不是踩脏地这事儿!
我想解释,可嘴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急得我直跺脚。妈妈却根本不理会,拎着拖把又打了我一下,催促我赶紧去冲干净。
这时里屋传来爸爸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妈妈头也不回地喊:“你那死闺女!又活了!”
爸爸从里屋走出来,慢悠悠的,还打了个哈欠。他走到我面前,缓缓戴上近视眼镜,眯着眼看了我半天,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棵白菜。
“哦,是咱们女儿啊。”
我心里想:爸,我都死了,你怎么也不怕呀?
爸爸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说道:“冲干净了正好,后院那几亩地的玉米该掰了,正好你去,省得浪费劳动力。”
我:“……”
我想说“爸,我刚从坟里爬出来,您让我去掰玉米?”,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某种野兽的低吼。
妈妈又一拖把打在我屁股上:“废什么话,赶紧去!”
我被妈妈一拖把打得低下头,像个犯错的孩子,垂头丧气地往门外走。经过院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妈妈已经继续拖地了,爸爸也回屋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就好像他们的女儿死而复生,从坟墓里爬出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低头看着自己青灰色的手,长长的指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心里想:我原以为的僵尸,是飞天遁地,英姿飒爽,像电影里那样,穿着一身华丽的古装,长发飘飘,眼神凌厉,一挥手就能掀起狂风巨浪。
可现实呢?
我了个擦,掰玉米。
我这僵尸也太没牌面了吧?
别人变僵尸,要么是千古女王,要么是绝世高手,要么至少也是个颜值担当。我倒好,刚复活就被亲爹妈安排了农活,连口水都没喝上,连句“欢迎回家”都没听到,就被赶去玉米地了。
服了。
全网最惨小僵尸实锤。
我苏小满,十九岁,死于车祸,复活于坟墓,第一份工作是——掰玉米。
我拖着僵硬的身体,一步步走进夜色里,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田野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玉米叶的沙沙声,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我抬头看天,月亮又圆又亮,挂在黑丝绒般的夜空中,周围缀着几颗稀疏的星。远处村子的灯火渐渐熄了,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窗,像是大地上零落的星辰。
这世间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安静、温柔、不动声色。
可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从前的苏小满了。
我是一只僵尸。
一只被亲爹妈赶去掰玉米的僵尸。
这大概就是命吧——活着的时候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村姑娘,死了之后,也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村僵尸。
我叹了口气,虽然我不需要叹气了。
然后我迈开僵硬的腿,一步一顿地走向田野深处。
身后,家里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院墙,洒在我走过的路上。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跑回去,抱住爸妈,告诉他们我有多害怕,多迷茫,多需要他们。
可我没有。
我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向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玉米地,走向我莫名其妙、荒诞离奇的僵尸人生。
夜风从田野尽头吹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拂过我青灰的脸。
我忽然想起白落梅写过的一句话——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那我和这个世界的重逢呢?
是久别,还是永别?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夜起,我苏小满,正式开启了作为一只僵尸的——农、业、生、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