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绍兴十五年,临安府仁和县。
梅雨初歇,青石板路上还泛着水光。一个少年背着竹篾书箱,从县学方向匆匆走过。他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补丁也针脚细密,一看便是穷苦人家子弟。
少年叫李泉,今年十六。
“李泉!李泉!”身后有人追上来,是县学同窗赵明义,手里举着一封信,“礼部公文下来了!明年春闱,临安设考场,咱们可以就近应试,不用去建康府了!”
李泉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暗了下去。
“你怎么不高兴?”赵明义喘着气。
“高兴。”李泉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替我高兴就行。”
赵明义知道他家境,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我先走了,先生还等着我抄卷子。”
李泉目送赵明义远去,站在巷口发了会儿呆。
父亲李守拙原是县学秀才,二十年前也曾意气风发赴京应试,文章被考官批了“字字珠玑”四个字。可那一科出了舞弊案,牵连甚广,父亲虽未被削籍,却因不肯攀附权贵,被排挤出仕途,灰溜溜回到仁和县,靠教书糊口。三年前得罪了当地豪绅周德茂,被构陷了一个“聚众妄议朝政”的罪名,虽未下狱,却被革了功名,从此一病不起。
去年秋天,父亲走了。
走之前拉着李泉的手,只说了一句:“书别放下。”
母亲王氏原是大户人家的丫鬟,识得几个字,嫁给父亲后纺纱织布贴补家用。父亲死后,她日夜纺纱,一双眼睛熬得通红,不到半年便也倒在了织机前。临终前她从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给李泉,里面是一支旧毛笔和半块玉佩。
“你爹说,这是……浩然书院的东西。他本想着等你中了秀才……就送你去……”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口长叹。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
李泉卖了家里最后半亩薄田,才勉强置办了一口薄棺。母亲入土那天,他跪在坟前,把笔墨纸砚一一埋进土里。
“爹,娘,孩儿不考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三转,硬是咽了回去。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不再是读书人了。科举这条路,不光要才学,还要钱。束脩、路费、打点、人情,哪一样不是银子?他连买墨的钱都快凑不出来了,拿什么去考?
可他也没想好该做什么。县城里倒是有人请他去做账房,工钱薄得可怜;也有人叫他去码头扛货,他这副身板又吃不消。
十六岁的少年,站在人生的岔路口,四顾茫然。
这天傍晚,他去了城外的破庙。
破庙叫“栖云寺”,不知荒废了多少年。大殿里佛像半塌,金漆剥落,野草从砖缝里长出来。李泉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父亲生前常带他来——不是为了拜佛,而是为了看庙门口那副对联。对联的字迹已经模糊,父亲说那是前朝一位大书法家所书,笔锋里有“气”。
“气?”小时候的李泉不懂。
“读书人的气,字里行间能看见。”父亲指着其中一个字,“你看这个‘安’字,宝盖头像不像一个人张开双臂护着底下?这就是气。”
李泉后来常来,不是看对联,而是贪图这里清静。家里四面漏风,县学里同窗嬉闹,只有这座破庙,能让他安安静静读半日书。
今天他没带书。只是累了,想找个地方坐坐。
他靠着佛台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冷硬的炊饼,掰成两半,一半就着瓦罐里的雨水慢慢嚼。天快黑了,破庙里光线昏暗,佛像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李泉嚼着嚼着,困意上涌。这几天他都没睡好,母亲的丧事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心力。他迷迷糊糊闭上眼,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念经。
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从头顶飘下。李泉猛地睁开眼,破庙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又闭上眼。那声音又来了。
这回他听清了,不是念经,是有人在说话。说的什么听不真切,像是叹息,又像是呢喃。声音苍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倦。
“谁?”李泉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他站起身,在破庙里走了一圈。大殿、偏殿、倒塌的僧房、长满青苔的井台,什么也没有。天彻底黑了,月亮从破屋顶的窟窿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李泉正要回去靠佛台,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佛台底下的石板翘起了一角。以前来的时候没见过,大约是连日雨水冲刷,地基松动了。
他蹲下去想把石板按平,指尖触到石板边缘时,忽然感到一阵微弱的温热。石头不该是温的。他心头一跳,用力掀开石板。
下面有一个浅坑,坑底铺着一层灰,灰里埋着一颗拇指大小的东西。李泉捡起来,对着月光看——
是一颗珠子。
灰白色,半透明,像是某种玉石,又像是骨头磨成的。珠子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梵文,又像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珠子的那一刻,一股冰凉的气息从珠子里涌出来,顺着手指、手臂,一路窜上头顶。李泉浑身一僵,眼前一黑——
然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脚下踩着的像是水,又像是云,软绵绵的没有实感。
“十六年了。”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
李泉猛地转身。雾里走出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白眉垂到脸颊,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团凝固的烟。
“你是人是鬼?”李泉退了一步。
“都不是。”老和尚微微一笑,“我是梦觉禅师,三百年前灵隐寺的和尚。现在是残魂一缕,困在这颗舍利子里,等一个人。”
“等我?”
“等你。”梦觉禅师上下打量他,“三灵根偏杂,根骨平庸,若走寻常路,炼气五层需二十年,筑基无望。但你心性不错,在这乱世里还能静心读书,眼里还有光。”
李泉听不懂“三灵根”“炼气”这些词,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什么光?”
“不甘心的光。”梦觉禅师说,“不甘心就这样认命。这种光,我在三百年前也有过。”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递给李泉。
“这是《大梦心经》,我毕生所创。可在梦中修炼,现实一日,梦中一年。你资质平庸,唯有此法,可让你在寿元耗尽之前有所成就。”
李泉没有接。他盯着老和尚的眼睛:“你要我做什么?”
梦觉禅师哈哈大笑,笑声在雾气中回荡:“你倒是个明白人。不错,天下没有白吃的饭。修炼此经有代价——每在梦中度过一年,现实会损失一日寿命。你从十六岁开始,若炼到六十岁,梦中四十四年,现实折寿四十四日,倒也不算多。但若你急于求成,一梦十年,折寿十日,十年便是百日,百年便是千日……你自己掂量。”
“就这?”李泉问。
“还有一个麻烦。”梦觉禅师指了指四周的雾气,“这里是梦境,也是猎场。有一种东西叫‘梦魇兽’,专以修士的神识为食。你在梦中修炼,就像在黑夜里点了一盏灯——它们会循着光找来。被它们咬上一口,轻则头痛数日,重则变成白痴。”
李泉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蜡黄的脸,想起母亲在织机前佝偻的背,想起埋进土里的笔墨纸砚。他想起了那副对联,想起父亲指着“安”字说“像不像一个人张开双臂护着底下”。
他想护住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这世道不该是这样的。好人不该短命,穷人不该读不起书,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不该在父母坟前埋掉自己的笔。
“我学。”他说。
梦觉禅师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在李泉眉心。
一股浩瀚的信息涌入脑海。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感觉”——像是在梦里,你突然知道自己在做梦,然后你开始操控梦境。你能让山移动,让水倒流,让时间变快变慢。《大梦心经》的核心就是这么简单:知梦,控梦,以梦为舟,渡过修行的苦海。
当然,说来简单,做起来千难万难。
梦觉禅师的残魂开始变淡,声音也飘忽起来:“我只能教你入梦之法,后续功法藏在梦境各层,你自己去寻。记住——不要贪快,根基不稳,梦魇会从你的恐惧中滋生……还有,这世间修士,莫把心经示人……怀璧其罪……”
雾气消散,李泉猛地睁开眼。
他还在破庙里,靠着佛台,手里攥着那颗灰白色的珠子。月亮已经偏西,庙里更暗了。他浑身是汗,后背凉飕飕的。
是梦?
可手里的珠子和帛书是真的。帛书泛黄,上面的字迹古朴遒劲,第一行写着:“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李泉深吸一口气,将珠子和帛书贴身藏好。
他没有立刻尝试修炼。天快亮了,他得回县城。今天答应了刘地主家去扛活,一上午能挣二十文钱,够买三天的糙米。
回去的路上,晨雾弥漫,田埂上的草叶挂着露珠。李泉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他试着调动脑中那股“感觉”。
四周的雾似乎变浓了一点。他伸出手,想着“散”,雾气竟然真的向两边散开了一条窄缝。
只是一瞬,他立刻收回了念头,心跳如擂鼓。
是真的。
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的。
李泉站在原地,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线。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读书人最怕的不是穷,是没了念想。”
从今天起,他有了新的念想。
修仙。
这个念头荒唐得让他自己都想笑。一个连饭都快吃不起的穷书生,修仙?可他手里攥着那颗温热的珠子,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加快脚步,往县城方向走去。
晨光熹微,照在他青灰色的背影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栖云寺的佛像依旧半塌,佛台底下的石板被重新盖好,看不出动过的痕迹。只有那副对联上的“安”字,在晨风中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