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岁寒

  腊月里,临安城下了一场大雪。雪下了三天三夜,城外的山白了,城里的屋顶白了,巷口的青石板路也白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粥摊的棚子被雪压垮了一角,周铁牛天没亮就起来,拿着扫帚爬上去扫雪。李泉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他,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周铁牛扫完了雪,又用麻绳把竹竿捆紧,把苇席重新铺好,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好了,再大的雪也压不垮了。”他咧嘴笑了,鼻子冻得通红。李泉把一碗热粥递给他,“趁热喝”。周铁牛接过碗,“你也喝”。李泉又舀了一碗,两个人站在雪地里,一人一碗粥,呼噜呼噜地喝。热气从碗里升起来,被冷风一吹就散了,但粥的热气散了,心里的热气没散。

  每年的最后一天,临安城有守岁的习俗。不睡觉,等天亮,送走旧年,迎来新年。粥摊早早收了,客人们都回家守岁了,整条街上只剩下李泉和周铁牛。老陈走的时候说“明年见”,王婆婆走的时候说“明年还来”,小六子走的时候说“明年的馒头别涨价”。周铁牛说“不涨”,小六子说“那就好”。

  小院里,李泉点了一盏油灯,周铁牛生了一个火盆。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守着岁,烤着火。没有酒,有粥,粥在锅里温着,想喝随时去盛。刘玉娘回家过年了,柳三娘在听雨轩陪客人,柳如烟在柳府陪长辈。今晚,只有他们两个。

  周铁牛看着火盆里的炭火,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李泉,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李泉想了想。“为了喝粥。”

  “就这?”

  “就这。”

  周铁牛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李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望着天上的星星。冬天的星星比夏天少,比夏天亮,每一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黑色的天幕上,不会掉下来。“那你觉得是为了什么?”他反问。

  周铁牛想了很久。“为了等。”

  “等什么?”

  “等好事。不知道什么好事,但一定会有。等到了,就值了。等不到,也得等。”

  李泉看着周铁牛的侧脸,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炭火。

  “会等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等。”

  周铁牛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人,有时候还挺会说人话的。”

  李泉端起粥碗,隔空和他碰了一下。“趁热喝。”

  周铁牛也端起粥碗,和他碰了一下。“趁热喝。”

  天亮了。

  新年的第一天,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粥摊重新开张,客人们陆续来了。老陈端着一碗粥,坐在长凳上,看着街上的雪。“新的一年,希望别打仗。”他说。王婆婆说“希望别加租”,小六子说“希望别生病”。李泉听着这些愿望,暗暗记在心里。不打仗,不加租,不生病。这些愿望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对这些人来说,就是全部。

  他搅着锅里的粥,粥在锅里翻滚,热气蒸腾。

  新年刚过五天,柳三娘从楼上下来了。她穿着一件银红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支金簪挽起,耳朵上戴着一对红宝石耳环,整个人喜气洋洋的,像是换了一个人。她走到粥摊前面,不要粥,把一封信放在台面上。“二老爷给你的。”她说。李泉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正月十五,柳府议事。”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什么事?”柳三娘双手抱胸,靠在柱子上。“不知道。二老爷没说。但你去了就知道了。”

  正月十五那天,李泉去了柳府。后花园的亭子里,柳二老爷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盘棋。和以前一样,棋局已经下完了,黑子白子各据一方。他看见李泉,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示意他坐下。“你的修为到筑基后期了?”柳二老爷开口。

  “是的。”

  “多久了?”

  “快三个月了。”

  “瓶颈呢?下一个瓶颈松动了没有?”

  “还没有。但快了。”

  柳二老爷点了点头,把棋盘推到一边。“春天的时候,正一教要在天目山开一场论道大会。说是论道,其实就是各门各派显摆自己的本事。正一教、全真教、柳家、周家、还有其他几个修仙家族,都会派人去。”他看着李泉。“我想让你去。”

  李泉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修为可以去?”

  “筑基期就行。不限制。”

  “我去做什么?”

  “去看,去听,去学。打败了不丢人,学到了就是赚到了。”

  李泉没有说话。这种场合他从没去过,不知道去了要做什么。但他知道没办法拒绝——二老爷说了让他去,他就必须去,不是商量,是命令。“我去。”他说。

  柳二老爷点了点头。

  “柳家会派五个人去。你,如烟,韩铁衣,还有两个人。如烟带队,你跟着她就行。”

  “什么时候?”

  “三月初三。”

  走出柳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站在柳府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想着春天去天目山的事。他的修为在筑基后期里不算高,去了不一定能赢,但也不一定输。他不想赢,只想活着回来就行。活着回来,继续熬粥。

  刘玉娘在药园等他。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棉袄,手里拿着那把银剪子,正在修剪一株赤焰草的枯叶。“二老爷找你去做什么?”她问。

  “让我春天去天目山参加论道大会。”

  “危险吗?”

  “不知道。可能有危险。”

  刘玉娘放下银剪子,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冷的,在冬天里,她永远是冷的。“答应我,活着回来。”她说。

  李泉握紧她的手。“我答应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我都回来了。”

  “这次也会?”

  “会的。”

  刘玉娘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她想说“骗人”,但没有说出口。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手在发抖。

  李泉站在药园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伸手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暖的,像一朵花落在了脸上。

  粥摊的生意在新年后淡了一些。过年期间大家都吃得好,肚子里有油水,不想喝粥了。老陈说“过了十五就正常了”,王婆婆说“过了十五还这样怎么办”,小六子说“不会的”。柴米油盐的事谁也说不准,但日子还要过。

  粥淡了,米少放半勺,水多放半勺。粥稀了,不饱人,但能解渴。客人们说“小李你这粥稀了”,李泉说“过几天就稠了”,客人们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周铁牛的馒头淡了,面发得不够时间,馒头发不起来,硬得像石头。客人们说“铁牛你这馒头硬了”,周铁牛说“明天就软了”。客人们宽容得很。粥稀了能忍,馒头硬了也能忍,只要粥铺还在就行。

  粥铺在,家就在。一个凡人,一个修士一个馒头一碗粥,这就是家。不大,但暖和。

  雨水那天,柳如眉来了——就是那个在蓬莱岛上扶他上岸的年轻姑娘。她穿着一件蓝色的褙子,手里提着两个礼盒,里面装着茶叶和点心,进门就喊“李大哥”。周铁牛第一次见到她,眼睛都直了。他愣愣地盯着她看了好几息,才想起来自己该说什么。“你是……”

  “柳如眉,柳家的外门供奉。”她把礼盒放在台面上,“李大哥在岛上救过我的命。我今天是来谢他的。”

  周铁牛挠了挠头,脸红了。

  李泉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柳如眉,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谢你。”柳如眉笑了笑,“顺便看看你的粥铺。三娘说你的粥铺是临安城最好的。”

  李泉看着台面上的礼盒,“太客气了。”

  “不客气。救命之恩,这点东西算不了什么。”

  周铁牛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他想说点客气话,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柳如眉看了他一眼,“你是周铁牛?李大哥跟我说过你。说你馒头蒸得好。”

  周铁牛点了点头,脸更红了。

  柳如眉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她在粥摊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粥,吃了一个馒头,夸了几句,然后起身告辞。她走了以后,周铁牛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发呆。李泉叫他。他没有反应,再叫,还是没回应。李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看了。人已经走了。”

  周铁牛猛地回过神来。他挠了挠头,“她长得真好看。”他说。

  李泉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喜欢就去追。”

  周铁牛摇了摇头。“我是凡人,她是修士。配不上。”

  “她也是凡人。”

  “什么?”

  “柳如眉,柳家收养的孤儿,赐了柳姓,给她功法,让她修炼。她以前也是个凡人。她爹娘是种田的,金兵南侵的时候死了。她被柳家的人救了,带回了临安。”

  周铁牛沉默了很久。“那她跟我不一样。她是修士,我是凡人。她活几百年,我活几十年。她等我死了,我还活着吗?”

  “那你想怎么办?”

  周铁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揉面,能蒸馒头,能搬货,能打架,但没有灵根。不能修炼,不能延长寿命,不能和她一起老。

  “不知道。”他说。“不知道就慢慢想。不急。”李泉转身走进厨房。

  周铁牛站在原地。

  柳如眉的背影早就不见了,但他还在看那个方向。

  惊蛰那天,李泉收到了周梦溪的第二封信。信上说——春天去天目山,我也会去。到时候见。字迹还是那样娟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李泉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和刘玉娘的玉佩放在一起。

  周梦溪也要去。他想起了在东海的岛上,她站在雨中跟他道别,说“我以后还来”的样子——穿着淡青色的道袍,头发披散着,没有戴任何首饰,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来了。她说她以后还来,她就来了。这个人说到做到。

  粥在锅里翻滚,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脸。周铁牛在揉面,柳如眉的身影还在他脑子里转。刘玉娘在药园里浇灵药。柳三娘在楼上算账。柳二老爷在柳府等他。柳如烟在准备去天目山的事。

  这些人在他生命里,像粥里的米粒一样散落在各处,但都在同一口锅里,熬着。

  他拿起长勺,搅了搅锅里的粥,粥还热着。

  趁热喝。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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