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跳得比心跳还快。
林牧之盯着面前的六块显示屏,右手悬在鼠标上方,整个人像一尊雕塑。屏幕上的K线图正在上演一场屠杀——十五分钟前还稳稳站在六十日均线上方的股指期货主力合约,此刻已经像被斩断缆绳的电梯,自由落体般往下砸。
“牧之,不对头啊,沪深300五分钟跌了八十个点!”旁边工位的分析师小周声音都变了调。
林牧之没说话。他看见了。从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开始,市场就像被谁按下了什么开关,买盘一秒钟内消失得干干净净。平时那种温和的、有来有往的博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一边倒——只有卖盘,没有买盘。
就像有人在楼上往下扔砖头,下面的人不但不接,还跟着一起扔。
“多头在踩踏。”林牧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两个小时没喝水了。
他快速敲击键盘,调出股指期货当月连续的分时图。那条曾经平滑向上的曲线,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尖锐的反转——像一座山峰被人从中间劈开,左侧是两个月来的稳步攀升,右侧是正在形成的万丈深渊。
“会不会是乌龙指?”小周抱着一丝侥幸。
林牧之摇头。乌龙指是一瞬间的事,最多一两分钟内就能修复。但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跌幅还在扩大。这不是乌龙,这是系统性崩溃。
他飞速计算着持仓的浮动盈亏。他们管理的“天衍量化一号”产品,规模三个亿,其中股指期货多头仓位占了四成。就在今天上午,他还跟投委会汇报过,说技术指标显示市场处于多头趋势中,均线多头排列,MACD金叉向上,布林带开口扩大,一切信号都指向继续上涨。
那时候他还很自信。
现在这些指标全都成了笑话。均线已经被击穿,MACD在零轴上方死叉,布林带的下轨像一层纸一样被捅破。市场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你那些指标,屁用没有。
“牧之!风控电话!”助理小陈把内线转进来。
林牧之拿起电话,那头是公司风控总监老吴的声音,一贯不急不慢的语调里透着一股子焦躁:“牧之,你们产品的动态保证金已经接近预警线了。我提醒你,按照合同规定,净值回撤超过15%要强制减仓。现在实时净值是多少?”
林牧之快速扫了一眼旁边的净值监控系统。心脏猛地一缩。
“0.87。”他说。
老吴沉默了两秒:“那就是已经回撤13%了。离15%还有两个点。我建议你现在就开始减,别等到被动平仓。”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牧之深吸一口气。减仓?说得轻巧。现在市场上全是卖盘,他这三千万的多头仓位要是往盘面上一扔,等于是往火堆里浇油——不但自己跑不掉,还会把价格砸得更深。
但如果不减,万一市场继续跌,净值破了0.85的风控线,那就不是他想不想减的问题了,而是公司系统会直接强平。强平的代价更大,因为系统不会考虑滑点,会在最差的价格成交。
这就是量化产品的死穴。你设计再精妙的模型,在市场极端行情面前,都是纸糊的。因为模型的前提是“市场正常波动”,而真正的屠杀,从来都不发生在“正常波动”里。
“小周,帮我算一下,如果我减一半仓位,需要多大的冲击成本。”林牧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小周飞快地敲键盘:“按现在的盘口深度,假设我们用冰山单拆单,每笔下单不超过五十手……大概会造成十到十五个点的额外滑点。总亏损会扩大大概八十万。”
八十万。林牧之闭上眼睛。加上已经浮亏的将近四百万,这一把就要亏出去将近五百万。对于三个亿规模的产品来说,不到百分之二。看起来不多,但问题是——这只是开始。如果市场继续跌,损失会像滚雪球一样扩大。
而且,风控线是0.85。一旦触及,产品就要强制清盘。到时候亏多少先不说,他的职业生涯基本上就交代了。在这个行业,清盘过一次的基金经理,就像脸上被刻了字,再想找到资金,难如登天。
他咬了咬牙,拿起鼠标,开始下单。
第一笔,卖出五十手。瞬间成交。价格比他看到的盘口又低了三个点。
第二笔,五十手。价格再跌两个点。
市场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他的每一笔卖单都被吞噬,然后价格继续下沉。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空头,看到有大资金开始减仓,更坚定了做空的信心。
林牧之感觉自己不是在减仓,是在给市场递刀子。
“牧之,不对劲!”小周突然叫起来,“你看沪深300成分股,大面积的卖单,而且不是散户能打出来的量。肯定是哪里出事了!”
林牧之切换到股票界面,果然,几百只股票同时出现大额卖单,整个盘面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这种整齐划一的卖盘,绝不是散户行为,也不是普通机构行为。这是——有人在系统性出货。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词:杠杆。
2015年,从年初开始,A股市场就弥漫着一股疯狂的气息。配资、场外配资、伞形信托,各种加了杠杆的资金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指数从三千点一路涨到五千点,人人都觉得自己是股神。但林牧之心里清楚,杠杆堆出来的牛市,一旦反转,就是雪崩。
因为他见过。在书本上,在历史数据里。1929年、1987年、2008年,每一次杠杆牛市的崩塌,都是一模一样的剧本——先是快速下跌,然后触发杠杆资金的平仓线,平仓盘涌出导致进一步下跌,下跌触发更多平仓盘,形成死亡螺旋。
他当时做量化模型的时候,还特意做了压力测试,模拟了这种极端情况。但模拟终究是模拟,当一切真实发生时,那种排山倒海的力量,根本不是模型能承受的。
下午三点,收盘。
沪深300指数暴跌6.8%,几乎是以全天最低点收盘。股指期货主力合约更惨,跌幅超过8%,盘中一度触及跌停。
林牧之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面前的屏幕上,净值的数字定格在0.83。
0.83。
距离产品成立时的一个亿初始净值,已经亏了百分之十七。风控线0.85被击穿。按照合同约定,产品触发强制清盘条件。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个月前,这个产品还是公司的明星产品。年化收益百分之三十二,最大回撤不到百分之七,夏普比率行业前十。他林牧之被公司捧为“量化天才”,各大券商排队请他去做路演,投资人拿着钱都找不到门路。
他记得两个月前在深圳的一场路演,台下坐着上百个高净值客户,他站在台上,PPT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天衍量化一号的投资逻辑。有人举手问他:“林总,如果市场出现极端行情怎么办?”
他当时笑了笑,说:“我们的模型已经涵盖了历史上所有的极端行情,包括1987年股灾、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2008年次贷危机。我们做了上万次蒙特卡洛模拟,最极端的情况下,回撤也不会超过百分之十二。”
现在想想,那句话有多可笑。
历史永远不会简单重复,但人类的傲慢,总是一模一样。
同事们都走了。偌大的交易室里,只剩下林牧之一个人。
他没有开灯,窗外上海陆家嘴的霓虹灯透进来,把交易室照得半明半暗。六块屏幕已经关了五块,只剩下一块还亮着,上面是当天的成交记录。他一笔一笔看过去,就像在翻看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向深渊的。
上午十点,市场还在涨,他加仓了两百手。那时候他多自信啊,看着均线多头排列,觉得市场还要再创新高。他甚至跟小周说:“这波看到四千点。”小周还附和着说“林总说得对”。
十一点,市场开始震荡,他以为是正常调整,没当回事。
下午一点开盘,市场跳水。他第一反应是“技术性回调”,还挂了几个买单想抄底。
下午两点,跌幅扩大,他开始慌了。这时候他做了一件所有交易员都知道不应该做的事——加仓摊平成本。
摊平成本,这四个字是交易员的大忌。但人在恐慌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止损,而是“再扛一扛,总会反弹的”。他加了三百手,平均成本比第一次入场低了将近五十个点。他的如意算盘是,只要市场反弹一半,他就能回本。
市场没有给他反弹的机会。
两点四十五分,踩踏开始。他的仓位就像被卷入了一个漩涡,越挣扎,陷得越深。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候,一个老教授说的话。那个教授教的是金融工程,头发花白,讲课慢吞吞的,经常被学生吐槽“无聊”。但有一句话,林牧之到现在都记得。
老教授说:“你们学的这些模型、公式、算法,在市场正常的时候都很好用。但记住,市场不正常的时候,才是真正考验一个交易员的时候。而那时候,你们学的东西,统统没用。”
那时候林牧之以为老教授是在谦虚。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谦虚,那是过来人的真心话。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老板周明远发来的微信。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林牧之苦笑。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在交易室坐了整整一天,加上精神高度紧张,身体已经快透支了。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门口。
整个公司的大办公室也空了,只有走廊尽头的总经理办公室还亮着灯。他走过去,门半开着,能看见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周明远四十五岁,在公司里大家都叫他“老周”。他是技术分析出身,早年靠着一手K线功夫在期货市场赚了第一桶金,后来转做私募,规模做到五十个亿。在公司里,他是绝对的权威,对技术分析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的信仰。
“坐。”周明远头都没抬,声音很平静。
林牧之在他对面坐下。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压抑,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咖啡味。
周明远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老猎人在看着被猎物反伤的年轻猎人。
“今天亏了多少?”周明远问。
“按照净值算,产品总亏损五百一十万。风控线已触发,按照合同,明天开盘需要强制清盘。”林牧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周明远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根点上。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隔着烟雾看林牧之。
“你的量化模型,这次为什么没预警?”
林牧之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他想了一整个下午,答案其实很简单,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因为模型里没有这个场景。”他最终说。
“什么场景?”
“杠杆崩盘。”林牧之说,“我的模型是基于历史波动率做的压力测试,但我用的历史数据里,没有包含杠杆资金的平仓链式反应。因为中国市场的杠杆牛市,以前没出现过。”
周明远又吸了一口烟:“所以你的模型,在遇到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时,会失效。”
“是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周明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如果模型只有在市场正常的时候才有效,那我要模型有什么用?市场正常的时候,随便一个散户都能赚钱。我要的是在市场不正常的时候,有人能帮我守住本金。”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林牧之的心里。
他想反驳,想说“这次是黑天鹅事件,任何模型都无法预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这种话说了也没用。在这个行业,结果就是一切。你可以有一百个理由解释亏损,但投资人不会听。他们只会看一个数字——净值。
“我没什么好说的。”林牧之低下头,“我会承担责任的。”
周明远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我不是要你承担责任。我是要你想清楚,你到底哪里做错了。如果想不明白,那你以后还会犯同样的错。”
林牧之抬起头:“我的错是仓位太重了。”
“不对。”周明远摇头,“仓位重不是错。索罗斯做空英镑的时候仓位也重,人家怎么没爆仓?你的错不是仓位重,你的错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林牧之愣住了。
“你那些量化模型、技术指标、统计套利,说白了都是术。术这个东西,用得好能赚钱,但术永远解决不了一个问题——方向。你知道市场在往哪个方向走吗?你知道趋势是什么吗?”
林牧之张了张嘴,想说“技术指标就是用来判断方向的”,但话到嘴边,忽然觉得没有底气。因为今天的事实已经证明,他那些技术指标,在市场真正的方向面前,全是错的。
“你去休息几天吧。”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产品清盘的事情我来处理。你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回来。想不明白……那就别回来了。”
林牧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公司大门的。
陆家嘴的夜晚一如既往地繁华,环球金融中心的灯光刺破夜空,世纪大道上车流如织。路边的小酒馆里坐满了人,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没有人在意一个刚亏了五百万的基金经理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天桥,走到黄浦江边。
江风很大,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对岸外滩的万国建筑群,那些老建筑在灯光下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见证过无数人的兴衰沉浮。
他想起自己五年前刚入行的时候。那时候他在一家期货公司做研究员,月薪八千块,租住在浦东的一间隔断房里。每天加班到十一二点,周末还要看书学习。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管钱,能在陆家嘴的写字楼里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
五年后的今天,他管着三个亿,办公室在陆家嘴最贵的写字楼里。但这个梦想,在今天下午三点,随着那根K线的坠落,一起摔得粉碎。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想找个人说说话。翻了半天,发现能打的电话竟然没几个。这些年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交易上,朋友越来越少,社交圈子越来越窄。前女友半年前跟他分了手,理由是“你除了交易什么都不会”。
他苦笑,把手机揣回兜里。
江风越来越大了,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忽然看见江面上有一个小小的漩涡。水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那个漩涡里打转,然后被吸进去,消失不见。
他盯着那个漩涡看了很久。
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下午的仓位,就像那个漩涡里的水。明明知道方向是向下的,还拼命挣扎,结果越挣扎陷得越深。
如果当时他没有加仓摊平成本,而是直接止损离场,亏损会不会小很多?
如果他能早一点意识到市场趋势已经反转,而不是死抱着那些技术指标不放,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他不是那么迷信自己的模型,而是多想一想市场的本质,今天这场灾难是不是可以避免?
但这些“如果”已经没有意义了。市场不相信如果,只相信结果。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林牧之住的这个小区在浦东金桥,离陆家嘴不算远,但房价便宜不少。当初他选择这里,是因为交通方便,而且安静。但现在他觉得,这个安静,更像是一种孤寂。
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一遍回放着今天下午的交易画面。每一个决策,每一次下单,每一个价格,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他想起老教授那句话,想起周明远说的“术”和“道”,想起自己那些被市场撕成碎片的自信。
忽然,手机响了。是他大学时的导师,宋教授。
宋教授今年六十多了,退休后一直在上海养老。林牧之毕业后还经常去看他,逢年过节也会发个问候。但宋教授从来不在工作时间给他打电话,更不会在深夜打。
“宋老师?”林牧之接起电话,声音有些疲惫。
“牧之啊,还没睡吧?”宋教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
“没有。您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宋教授沉默了几秒:“我听说你今天出事了。”
林牧之一愣。消息传得这么快?
“老周给我打的电话。”宋教授说,“他是我以前的学生,你们公司的事情,他跟我说了。”
林牧之这才想起来,周明远和宋教授确实认识。当年他毕业的时候,还是宋教授推荐他去周明远的公司面试的。
“宋老师,我……”林牧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什么都别说。”宋教授打断他,“我知道你现在什么心情。我跟你说件事。”
“您说。”
“你听说过青城山有个老先生吗?姓莫,叫莫问道。”
林牧之想了想,摇头:“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很正常。这个人,在金融圈子里是个传说,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九十年代的时候,他在期货市场赚过大钱,后来隐退了,在青城山住了快二十年。”
“您认识他?”
“认识,但不熟。我年轻的时候在一次学术会议上见过他,聊过一次。那一次谈话,让我对市场的理解彻底变了。”宋教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感慨,“牧之,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技术,不是模型,不是指标。你需要的是——换个脑子。”
“换个脑子?”
“对。你那脑子已经被技术分析塞满了,已经不会从另一个角度看市场了。你需要找一个人,帮你把那扇窗户打开。”宋教授顿了顿,“我明天给老莫打个电话,你找个时间去青城山找他聊聊。就当是散散心。”
林牧之犹豫了:“宋老师,这个时候去旅游……不太合适吧?”
“谁让你去旅游了?”宋教授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我是让你去问道。你不是一直在问为什么技术指标会失效吗?你不是想知道市场的本质是什么吗?老莫能告诉你答案。前提是——你愿意听。”
林牧之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青城山那个姓莫的老先生到底有什么本事,但他相信宋教授。宋教授这辈子从不说大话,他说有用,那就一定有用。
“好,我去。”林牧之说。
“这就对了。”宋教授的语气缓和下来,“去的时候带两样东西。一样是空杯的心态,把你在学校学的、在公司用的那些技术,暂时都忘掉。另一样,是一本《道德经》。老莫喜欢聊这个。”
挂了电话,林牧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道德经》?那本只有五千字的老古董,跟期货交易有什么关系?
他想不通。但他决定先不想了。
窗外,上海的夜色依然喧闹。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