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出租屋的灯只开了书桌前那一盏。
林晚双臂抱着膝盖缩在椅子上,眼睛通红,鼻尖还在微微发酸。胳膊没有节奏地一抖一抖的。白天在公司发生的事像一根细刺,反反复复扎在心上,越想越疼,越想越堵得慌。
手机屏幕亮着,打开的是那个她用了好几年的备忘录。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委屈。
今天这件,是最让她崩溃的一次。
项目方案是明明是她熬了三个通宵改出来的,临汇报前,同部门的张倩说帮她最后核对一遍,转头就拿着完整版PPT,在领导面前抢了所有功劳。等到领导问起时,张倩还一脸无辜地说:“林晚也帮了点小忙,主要框架都是我做的。”
那一刻,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有好奇,有看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林晚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棉花堵住。
她太习惯这样了。
习惯了退让,习惯了怕得罪人,习惯了那句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下去的“不是这样的”。同部门里,她和张倩平时关系看着最好。
张倩总是一口一个“晚晚”叫得亲热,早上帮她带早餐,中午一起吃饭,偶尔她加班晚了,张倩还会假惺惺地叮嘱她注意身体,甚至会说:“咱们俩谁跟谁,有事儿我肯定帮你。”
林晚性子软,别人稍微对她好一点,她就掏心掏肺。
所以这次项目,她熬了三个通宵,张倩天天在旁边嘘寒问暖,一会儿给她递水,一会儿夸她能干,还主动说:“你这么辛苦,汇报前我帮你最后过一遍,别出小差错。”
林晚当时还觉得,自己总算有个靠谱同事。
她毫无防备,把完整的PPT交给了张倩。谁曾想,她的好同事好朋友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说出了这样违背事实的话。
会场上林晚,最后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嗯,我们一起做的。”
结果就是,领导当众表扬了张倩,还暗示这次晋升名额优先考虑她。
而她林晚,像个透明的打杂工,连一句公道都没捞着。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张倩还假惺惺地拍她肩膀:“晚晚,你不会介意吧?咱们都是为了团队。”
林晚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介意。
她介意得快要发疯。
可她什么都没说。
这刻进骨子里的软弱,不是天生的。
父亲是厂里干了一辈子的基层员工,谨慎、刻板,最看重体面安稳,从小教她万事忍让,少惹是非;母亲是个没什么主见的家庭主妇,一辈子围着灶台和家人转,遇事只会劝她退一步、别计较。他们不是不爱她,只是用最笨拙的方式,把她养成了一个不敢争、不敢抢、受了委屈只敢往肚子里咽的姑娘。
从小到大,她受了委屈回家哭,得到的永远不是安慰,而是一句“懂事点”“忍忍就过去了”“别给家里添麻烦”。
久而久之,她学会了藏起脾气,咽下委屈,把所有不甘都留给自己。
直到回到家,关上门,所有伪装才轰然倒塌。
她点开备忘录,指尖带着一点颤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
【202X年X月X日,晴。
今天被张倩抢了项目功劳,我明明熬了好几个通宵,她却说都是她做的。
领导误会我,我却没敢反驳。
我当时应该说:
“这份方案从选题到数据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张倩你只帮我看了十分钟格式,凭什么说是你的功劳?”
我应该看着领导的眼睛,把底稿、修改记录都拿出来。
我不应该怂,不应该怕尴尬,不害怕别人觉得我小气。不应该顾念所谓的友情……
我好后悔,没有当场吵回去。
我真的好委屈。】
写到最后,林晚的眼泪砸在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压抑地抽噎。
为什么她总是这样?
永远在当场忍让,永远在事后后悔。
白天当软柿子,晚上在被窝里自己跟自己复盘吵架台词,恨自己不争气。
从上学到工作,被同学插队、被室友占便宜、被亲戚指指点点、被同事甩锅……她永远是那个“脾气好”“好说话”“不计较”的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不计较”,全是硬生生憋回去的委屈。
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要是能回到当时,把没说出口的话,全都大声说出来就好了。
她不想再当一个只会偷偷哭的委屈包了。
就在这时,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宿主强烈怨气,符合绑定条件。】
【怨气回溯系统,正式激活。】
【触发媒介:备忘录记录——未完成争吵事件。】
【事件:会议室被抢功。】
【是否立即回溯至事发当场,完成未竟之言?】
林晚猛地抬起头,眼眶还挂着泪珠,一脸茫然。
什么东西?
她环顾四周,出租屋里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是幻听了吗?
下一秒,眼前凭空出现一块淡蓝色半透明面板,上面的字清晰无比:
——————————
宿主:林晚
状态:怨气值98(濒临崩溃)
当前可回溯事件:会议室被抢功
是否确认回溯?【是/否】
——————————
林晚心脏狂跳。
不是幻听。
是真的有系统?
能让她回到刚才?
回到那个让她窒息的会议室里?
她看着面板上的“是”,指尖微微发抖。
无数个夜晚的后悔、不甘、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
她不想再忍了。
不想再事后一个人哭。
不想再做那个只会退让的林晚。
深吸一口气,她在心里默念:
“是。”
【回溯启动。】
【3——2——1——】
眼前的光线骤然扭曲。
耳边的声音从安静的房间,变成了嘈杂的办公室,还有领导略带严肃的说话声。
林晚猛地回神。
她站在会议室里,面前是坐着的领导和同事,而旁边的张倩,正意气风发地讲着PPT,嘴里说着:“这个方案整体思路都是我设计的……”
一切都回到了刚才。
回到了她还没开口,一切还能挽回的瞬间。
这一次,林晚没有再沉默。
她攥紧手心,眼底不再是懦弱和退让,而是压了一整个晚上、甚至二十多年的,终于要爆发的委屈和坚定。
这一次,她要把没吵的架,好好吵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