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魂落桃林
萧楚生睁开眼时,鼻尖萦绕着浓烈到近乎蛮横的桃花香气。
他记得自己前一秒还在出租屋里啃着半颗蔫掉的桃子,盯着电脑屏幕上一个关于“逃”字的甲骨文释义发呆。下一秒天旋地转,后背砸在松软的泥土上,碎花瓣簌簌落了一脸。
“妈的……”他撑着坐起来,手按到一截断裂的桃枝,枝头还缀着半开的粉白花苞。
不对。
他不是在熬夜写论文吗?什么朝代的桃花能香成这样?他猛吸一口气,肺腑里灌满了甜腻的春意,竟呛得咳出声来。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十几匹,裹着金属碰撞的细碎响动。萧楚生本能地矮身藏进树丛,透过桃枝缝隙往外看。
山道拐弯处,一队黑衣人正策马疾驰,为首那人身形魁梧,腰间横刀已经拔出半截,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幽幽的青光。他们追的是一辆青帷马车,车辕上驾车的仆从早已中箭歪倒,车身歪歪斜斜,眼看就要翻下路旁的浅沟。
马车帘子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侧脸。
萧楚生瞳孔一缩。
那张脸,不是现代妆容,不是电视剧里夸张的造型——而是真真切切的,属于千年前的美。眉如远山,唇不点而朱,一双眼睛在颠簸中依然镇定得不像话,甚至微微侧头,透过帘缝与他对上了视线。
只是一瞬。
她看清了藏身桃树间的他,眼中没有惊恐,没有求助,只有一种……萧楚生后来回想起来,那叫做“看透生死”的淡然。
然后她放下车帘,车内传出平稳的吩咐:“走不了了,停车。”
马车猛地停住。
黑衣人策马围拢,横刀出鞘声连成一片。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刀尖直指车厢:“武氏余孽,奉长孙大人之命,送姑娘上路。”
车厢内静了一息,随即帘子掀开,那女子款款走下。
她穿的是素白衣裙,没有钗环,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半谢的桃花——大概是路边随手折的。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瞧着不过十七八岁,可那通身的气度,已经压过了在场所有持刀的男人。
“长孙无忌要杀我,”她开口,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让每个人听清,“是因为我武家曾是他踏脚石,还是因为他怕我入了晋王府?”
萧楚生心里一震。
晋王府?晋王李治?不是皇帝,是晋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穿越的时间点,比武则天入宫还要早。
“动手吧。”那女子说完,闭上了眼睛。
萧楚生蹲在桃树后面,心跳如擂鼓。
他脑子里闪过一万个念头——这是穿越?这是唐朝?这是武媚娘?那个被长孙无忌忌惮的武氏之女,未来的则天大帝?可她现在还没入宫,只是个前朝功臣之后。
他来不及想更多,因为那个为首的黑衣人已经举刀。
刀光落下的瞬间,萧楚生动了。
他没有武器,没有武功,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出去。他只是看见那个女子鬓边的桃花被刀风震落,花瓣飘到她肩头,像一滴血。
他扑过去的时候,顺手抄起地上那截带花苞的桃枝,狠狠砸向黑衣人面门。
桃枝当然挡不住横刀,但足够让那一刀偏了方向,擦着那女子的耳际劈进车辕。
“什么人!”黑衣人暴喝。
萧楚生把那女子往身后一拽,自己挡在前面,手里桃枝断成两截,花苞散了一地。他喘着粗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死就死吧,反正这辈子也没干过什么像样的事。
那女子被他拽得踉跄,抬眼看他后脑勺,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萧楚生。”
“萧楚生,”她念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记一道菜名,“你为什么要救我?”
萧楚生答不上来。
他总不能说“因为你是武媚娘,以后要当女皇”吧?
刀又举起来了。这次是三把。
萧楚生闭上眼。
然后他听见箭矢破空的声音。
不是一支,是几十支,从山道两侧密林中同时射出,精准地绕过他和那女子,将十几名黑衣人全部钉在原地。箭簇入肉声闷如擂鼓,血雾在桃花香气里弥散开来。
为首的黑衣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冒出的箭尖,不敢置信地瞪着萧楚生,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然后轰然倒地。
一个穿玄色劲装的中年男子从树后走出,身后跟着数十名弓弩手。他走到萧楚生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来迟,请公子恕罪。”
萧楚生瞪着他:“……你谁?”
那中年男子一愣,随即看向他身后那女子。
武氏女轻轻拍了拍萧楚生的肩,从他身后绕出来,语气淡淡:“他是我的人,从今天起。”
她又转头看萧楚生,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温度:“萧楚生,你方才救我,用的是桃枝。”
萧楚生低头看了看手里两截断枝。
“桃者,逃也,”她说,“你替我挡了那一劫,便是替我逃了一命。从今往后,你便叫……桃逃?”
萧楚生嘴角抽了抽:“能不能不叫这名?”
她没有笑,只是把那朵被震落的桃花捡起来,重新簪回鬓边。
“那就叫萧楚生,”她转身走向重新整好的马车,掀帘前丢下一句,“带他一起走。”
萧楚生站在原地,浑身发软,腿肚子转筋。
他低头看着满地的血,满地的断箭,满地的桃花瓣,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最后盯着屏幕上的那个甲骨文——
“逃”字,从“辵”从“兆”。辵是行走,兆是预兆。
行走在预兆之上,便是逃。
而他刚才,用一截桃枝,替这个后来要当女皇的女人挡了一刀。
这他妈算什么预兆?
远处,武媚娘的声音从车厢里飘出来,混着桃花香气,缠进他骨头缝里:“萧楚生,你还愣着做什么?长安的路远着呢。”
他深吸一口气,踩着满地的桃瓣和血迹,朝那辆马车走去。
身后,断成两截的桃枝插在泥土里,花苞居然还在,颤巍巍地朝着日光绽开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