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魂穿光和七年
光和七年,春。
冀州巨鹿郡,一个叫落凤坡的小村子,连日阴雨刚歇。泥泞的土路上歪歪斜斜地立着几间茅屋,屋前屋后尽是枯黄的荒草,偶有几株野菜被人连根拔起,连根须都啃得干净。
村东头最大的一间草堂里,火盆烧得正旺,映得三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张角坐在正中,头痛欲裂。
不对。不是张角。是另一个人。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糙、黝黑、布满老茧,指节粗大。这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的手。他猛地抬头,对面坐着两个同样粗布短褐的汉子,一个年长些,一个年轻些,两人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大哥,太平道三十六方渠帅已传令完毕,只等你一声令下,三月三日起事!”年长那汉子声音粗犷,满脸横肉,正是二弟张宝。
“大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百姓困苦已久,此时不反,更待何时!”年轻那汉子瘦削精悍,眼中闪着狂热的光,是三弟张梁。
张角——不,现在该叫他——脑中涌入无数记忆。光和六年,瘟疫横行,朝廷无能,百姓易子而食。他以符水治病,收徒数十万,太平道遍布八州。如今万事俱备,只差揭竿而起。
可他脑子里还有另一段记忆:一个叫后世的时代。他读过史书,黄巾起义,三十六万百姓惨死,董卓进京,诸侯割据,三国纷争,五胡乱华。这一刀砍下去,流的不是朝廷的血,是百姓的血。
“大哥!”张宝又催了一声。
张角缓缓抬起头,看着这两个弟弟。他们是真心信他,也真心想救百姓。可他们的路,是死路。
“不反。”他说。
草堂里安静了一瞬。
“大哥,你说什么?”张梁以为听错了。
“我说,不反。”张角站起身,走到火盆前,从怀里摸出一叠黄纸符箓——那是太平道传教用的符水符纸,上面画着蚩尤、黄帝等鬼神名号。他一张一张地丢进火盆里。
“大哥!那是太平道的根基!”张宝扑过来要抢,被张角一把推开。
“根基?”张角看着符纸在火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太平道的根基不是这些纸,是那些快要饿死的百姓。”
张梁愣住了。
“大哥,你到底怎么了?昨天还说要代天行事,今日怎么就——”
“昨天是昨天。”张角打断他,“昨日我以为是天要我反,今日我明白了,天要我们活。”
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外,雨后的泥地里,蹲着几十个面黄肌瘦的流民。他们衣衫褴褛,赤着脚,手里攥着仅剩的半块干饼,看见门开,齐刷刷地抬起头。
那些眼睛里没有狂热的信仰,没有反抗的怒火,只有一种东西——求生的本能。
“大哥,你说不反,那这些兄弟怎么办?”张宝追出来,指着那些流民,“他们跟着我们,把最后一口粮都交了,就等三月三日起事分田分粮。你现在说不反,他们吃什么?”
张角没有说话。他走下台阶,踩进泥地里,走到一个老妇面前。老妇怀里抱着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婴儿,婴儿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发出微弱的哼哼声。
“你信太平道?”张角问。
老妇点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大贤良师,您救救我这孙儿,他三天没吃东西了。”
张角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凉的,几乎没了温度。
“太平道救不了他。”他说。
老妇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但我能。”张角直起身,转身看向所有流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从今日起,太平道不造反。没有黄天,没有苍天,只有我们自己的手。”
“你们想吃粮?可以。今天我给你们粮,但明天,你们必须跟我下地开荒。谁开的荒,谁种的地,粮食归谁。朝廷那边,我去说。”
众人面面相觑。
张宝张梁也愣了。
“大哥,朝廷怎么会答应?”
“不答应也得答应。”张角走回草堂,从墙角找出半袋剩下的粮食,拎出来往地上一放,“今天先吃一顿饱饭。明天,跟我干活。”
他蹲下身,解开粮袋。黄澄澄的糙米从袋口流出来,落在泥地上,溅起细碎的尘土。
第一个动的,是那个老妇。
“大贤良师,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
“不造反了?”
“不造反了。”
“那……我们以后靠什么活?”
“靠地。”张角站起身,指着远处荒芜的山坡,“那些地荒了多久了?”
“少说也有七八年。自从朝廷征税重了,地主跑了,地就荒了。”
“荒了七八年,地力养回来了。”张角说,“把它开出来,种上庄稼,今年秋天就有粮。”
老妇捧着手里的米,眼泪掉在米粒上,砸出细小的坑。
“我信您。”
她身后的流民,一个接一个走过来,蹲下身,捧起地上的米。
没有人说话,只有米粒从指缝间落下的沙沙声。
张宝张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夜里,张角坐在草堂门口,望着漆黑的天幕。张宝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大哥,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朝廷会信我们吗?”
“不信也得信。”张角说,“只要我们不造反,只种地,他们没有理由打我们。”
“可是……”
“二弟,”张角转头看他,“你觉得造反,我们能赢吗?”
张宝沉默了。
“三十六方渠帅,几十万人,粮草在哪?兵器在哪?朝廷大军压过来,我们能撑多久?就算打下几座城,然后呢?谁来种地?谁来养这几十万人?”
张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造反是死路。”张角说,“但种地是活路。我们不反,朝廷就没理由打我们。我们把地种好了,百姓有粮了,谁还跟着人造反?”
“可那些地主豪强不会让我们安心种地。”
“所以我们要让朝廷帮我们。”张角站起身,“明日开始,你带着人开荒。我写奏章,上报朝廷。让皇上知道,我们在替他安民,替他垦荒。只要皇上点头,那些地主豪强,就不敢乱动。”
张宝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大哥,我听你的。”
张角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进草堂。
火盆里,最后一张符纸的火光跳了跳,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