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郡府报喜
刘秀才骑着头毛驴,沿着官道往郡府走。
毛驴是张角用两斗豆子跟过路的商人换的,不大,但能驮东西。刘秀才骑在驴背上,怀里揣着账本,手里攥着缰绳,心里七上八下。他不是第一次去郡府,但以前是去赶考,现在是去报账。赶考是求功名,报账是交差事。他不知道郡守大人会不会为难他,但他知道,这一趟非去不可。
路上遇见了几个赶集的百姓,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骑驴的。他们看见刘秀才,都好奇地多看两眼。刘秀才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裳,头上扎着方巾,脚上蹬着布鞋,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但他骑的驴太小,两条腿都快拖到地上了,样子有点滑稽。
“秀才,你这是去哪?”一个挑担的汉子喊。
“郡府。”
“郡府?去赶考?”
“不是,去报账。”
“报账?”汉子愣了一下,“你是什么官?”
“不是官。”刘秀才笑了笑,“我是落凤坡的账房先生。”
汉子没再问,挑着担走了。
刘秀才骑着毛驴,走了大半天,傍晚的时候到了郡府。他在门口下了驴,把驴拴在门前的石桩上,整了整衣襟,走进去。
前院的书吏认得他,问:“你又来干什么?”
“奉垦荒使之命,来给郡守大人报账。”
书吏进去通报,刘秀才站在前院等着。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花已经落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他想起自己当年考秀才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棵槐树下等结果。等了三天,等来了“取中”两个字。他高兴得跳起来,以为自己的好日子来了。谁知道,这一等就是十几年,举人没考上,功名没得到,最后沦落到给张角当账房先生。
但他不后悔。因为张角给了他一口饭吃,给了他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进去吧。”书吏出来了。
刘秀才跟着他穿过前院、中院,来到后堂。王涣坐在案几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他看见刘秀才,放下书,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账房先生?”
“正是。”刘秀才躬身行礼,“草民刘秀才,奉垦荒使之命,给大人送账本来。”
他双手递上账本。王涣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账本上记着落凤坡的人口、耕地、收成,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豆子两百三十八斤,谷子八百一十二斤,菜若干……”王涣念了一遍,抬起头,“你们今年收成不错。”
“托大人的福。”
“不是托我的福,是托皇上的福。”王涣合上账本,“你们那个张角,倒是会种地。”
“张角……张大人他每天都下地干活。”
“他下地干活?”王涣有些意外,“他是垦荒使,不是农民。”
“他说垦荒使也是农民。”刘秀才说,“他说官是朝廷给的,地是自己种的。官可以不当,地不能不种。”
王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个张角,倒是个实诚人。”
“大人,”刘秀才犹豫了一下,“草民斗胆问一句,朝廷对张大人……对垦荒使,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王涣摆手,“他好好种地,就是对朝廷最好的交代。”
“那草民回去复命了。”
“去吧。”
刘秀才躬身行礼,转身走了。
王涣坐在后堂,拿着那本账本,又看了一遍。他看着那些数字——一百三十七人,一百三十余亩地,豆子两百三十八斤,谷子八百一十二斤。这些数字不大,但背后的事不小。张角只用了不到半年,就把一群饿得走不动路的流民,变成了一群能养活自己的农民。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王涣想起张角那张黝黑的脸、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他想起张角说过的话——“草民不求朝廷给钱给粮,只求朝廷给一块地。”他说的是实话。他不是在试探,是真的只想种地。
王涣把账本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半边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等着朝廷的批复。那时候他考中了进士,等着吏部铨选,等着被分配到一个好地方。他等了三个月,等来的是一纸任命——去西北边陲当县令。那里风沙大,百姓苦,盗匪多。他去了,干了六年,把那里治理得井井有条。六年里,他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事,等是等不来的,得自己去干。
张角也在干。他不是在等朝廷给他什么,而是在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地改变命运。
王涣转身走回案几前,提笔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朝廷的,他在信里详细汇报了落凤坡垦荒的情况,请求朝廷继续支持。他把信封好,叫来书吏:“八百里加急,送去洛阳。”
刘秀才骑着毛驴,沿着官道往回走。天已经黑了,官道上没有行人。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一边啃一边赶路。饼是张翠花给他准备的,怕他路上饿。饼很硬,咬一口,渣子掉了一地。他舍不得扔,把掉在衣襟上的渣子捡起来,塞进嘴里。
走了两个时辰,终于看见了村口的灯火。他高兴地喊了一声:“到了!”
毛驴也加快了脚步。
张角站在村口等着,看见刘秀才,迎上去:“怎么样?”
“成了。”刘秀才跳下驴,“郡守大人看了账本,说咱们收成不错。他还说,你好好种地,就是对朝廷最好的交代。”
张角点了点头,没说话。
“还有,”刘秀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郡守大人让我带一封信回来。”
张角接过信,拆开。信上只有几行字——“落凤坡垦荒事,朝廷已悉。尔等安心种地,不得生事。”
张角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大哥,郡守怎么说?”张宝走过来。
“让我们安心种地。”
“那就好。”张宝笑了,“那咱们就安心种地。”
那天晚上,张角把所有人召集到村口的大槐树下。月光很好,照得每个人的脸白白的。
“郡守大人来信了。”张角站在石头上,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朝廷已经知道咱们的事了。郡守大人说,让咱们安心种地。”
“那咱们就安心种地!”有人喊。
“对!安心种地!”更多的人喊。
张角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回草堂。刘秀才跟进来,把账本放在桌上。
“张角,朝廷会不会派人来查?”
“会。”张角坐下来,“但咱们不怕查。咱们的地是实的,苗是实的,粮是实的。谁查都不怕。”
刘秀才点了点头,拿着账本走了。
张角坐在草堂里,对着那盏油灯,翻开账本,又看了一遍。他看着那些数字,心里盘算着明年的计划。明年要开更多的地,种更多的粮,养更多的牲畜。他要把这里变成一片真正的良田,让所有人都吃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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