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民国二十六年冬。
寒夜的灯火还未灭尽,潮湿的青石板路上就响起了轻微的行路声。
昏暗的巷道头,一个老人拼死在三个大汉的掣肘下挣扎着。
“快点儿快点儿!”箍(四川话音ku1,约束捆扎的意思)着老人颈项的圆脸大汉儿焦急催促,眼睛不住往巷子的两头张望着。
那个在老人身上搜摸了一阵的独耳朵抬起慌张的脸低吼:“莫得!莫得啊!”说着他一把把手里的脱下来的老人的布鞋又抖了抖。
“图喃?”另一个按手脚的大汉儿脸抽了抽,汗水滑进了密密的络耳胡(四川方言,即络腮胡)里,他要控制老人的手脚,出力最大。
老人喉咙管儿头发出风箱般扯动的声音,圆脸大汉儿松了松膀子。
“送人……送人了……”老人拼了命吸气。
啪的一声,清癯的老脸发出了惊醒天光的清脆响声,这一耳屎,摌(四川话音can4,抽打的意思)得本就快断气了的老人直接昏死了过去。
“赶紧找!”圆脸大汉儿再顾不得有人没人,赶紧招呼其他人一起把老人扒了精光。
“狗日的!”独耳大汉一把将老人的摇裤(四川方言,即内裤)狠狠扔在地上,“硬是没在了!”
“大哥你看!”络腮胡突然扑向地上的摇裤,从夹缝头抽出一张纸,“找到了!”
独耳大汉一把夺过,欣喜地喊了一句“快走!”,这晨昏下的僻巷头,就多了一个可怜的寒尸。
当天夜里,三名大汉儿齐齐地出现在了某个幽雅的书房里。
巨大的桢楠书桌后坐着一个花甲老人。这老人眼中明光慧绰,似星辰高远,花白的头发剪去了长辫也疏得一丝不苟,更难得的是,他还穿着一身青灰的洋装,儒雅中渗出的莫测感,让三名大汉儿如坐针毡又不敢逾矩。
老人没有戴眼镜,却在不算明亮的台灯下看清了桌面上摆着的那三大汉儿抢来的纸上的内容。
许久,他看完了抬起头来,眼中平静,口气却些许不快:“这就不是我要的图——这点儿事情都办不好,苏三爷还说你们行市(四川方言,厉害、了不得的意思)得很哦。”
独耳大汉脸色涨红,他伸手探向怀中,老人却摆了摆手:“你们也不能白跑,钱还是拿到起。”
三大汉儿皆是欣喜,连连打躬道谢。
“杨先生,这次我兄弟些失了手……”
老人又摆了摆手:“闲话少说!——你们晓得这是啥子不?”
三人相互望了望,独耳大汉尴尬地笑了笑说:“嘿嘿,杨先生你是抬举我们了,我们这些烂命的屋头,天到黑饭都吃不饱的,哪有钱去读书认字哦!”
老人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最后一个“好”字出口,老人的眼中同时精光爆射,他的手中突然白炁蒸腾,好似飞缰般瞬间套住了三大汉儿的颈项,死死地陷入肌肤下。
三道咔嚓声一齐响起,三个精壮的大汉儿破布般软倒在地,再无声息。
“既然都是烂命,那活起就没得意思得了……”老人看着三人的尸体自言,“还说这三个货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哪晓得还是格外的惊喜……哼哼,杜春深啊杜春深,原来去年‘大川饭店’的事都是你老几引起的哦!就算莫得宝藏图,但是现在有了我先祖之物……大西王的‘江藏’唾手可得!”
1939年(民国二十八年)3月。
己卯年正月十一,初春的成都正值雨水节气,寒意徘徊在清晨连绵的细雨中。
一大早,望江楼下游的石佛寺街江两岸就围满了人。
黑压压的人拥挤在锦江开阔的两岸,平常的说话声汇成了隆隆的嘈杂。
所有人的眼前,再也不是往日奔流滔滔的锦江,只见一大片的烂泥塘横亘在两岸中,散落的垃圾废品铺满了烂泥,霉臭味、腐臭味、淤泥味……熏得人掉眼泪花儿的混合型恶臭根本奈何不了穷苦困顿的人,他们本就在这炼狱般的现世中挣扎过活,就连来这锦江边都是抱着捡耙和(四川方言,捡便宜的意思)的心态才来的。
“淘金公司的人都来了啊?”
“你看那边不是啊?”有人指了指,就见烂泥河边一堆仪器外,忙碌着一群表情兴奋又严肃的人。
有人想靠近些,却立刻被派驻的巡警吆开(四川方言,喊走的意思)了。
“搞得到不哦!”有人嗤笑。
“你龟儿看不到人家那么多东西啊!这么大阵仗,担怕要搞着(四川方言,有所收获的意思)哦!”
“锤子锤!”还是有人不屑,“洋玩意儿再多还能看到地底下啊?空了吹(四川方言,没事闲扯、不靠谱的意思)哦!”
“你才晓得个卵!人家淘金公司这会是铁了心的要找‘八大王’的宝藏!诶诶,你们未必没听说么——人家有张献忠的藏宝图!”
“爬哟!”有人冷笑一声,“这话也就你几爷子信了——要是有藏宝图,早先的人还不挖了啊?”
“挖?哪个有屁儿劲敢来把锦江的水像这样子断了抽干嘛?早先有莫得这个手段嘛?”
“那确实!听说人家这会是为了给前线找军资才这么干的,连省上都同意了的哦!”
“哦~!是啷个回事哦——那确实该人家挖!挖到宝贝好造枪打狗日的小日本儿!”
“……”
杨白鹿站在岸边,抽空看了一眼四周围观的人,不禁皱了皱眉,他拍了拍身边的一个小伙子说:“去把‘总关火’请来。”
很快,一个五十多岁身穿军装的圆脸眼镜儿疾步走了过来。
杨白鹿站起身来拱了拱手:“玉灵兄,玉灵兄来了!”
中年眼镜儿也抱拳笑道:“伴仙兄,你硬是来得早哦!我还说,看等中午了再请你吃一席先再说呢!”
杨白鹿笑着摆手:“那哪要得哦!玉灵兄你是晓得的,我等这个时候啊,等了二十多年了……”那一声感叹,藏在其心中的沧桑与坚持好似一同宣泄而出,令人动容。
中年眼镜儿哦了两声,又看了眼周遭闹哄哄的人群,直接对后面的警卫兵挥了挥手,说:“去,给老子把这些腾到闹不扯票的狗东西全部撵起走!”
“是!”警卫兵敬了一个礼,然后转身带人跑去。
啪啪啪几声朝天枪响,围观的人瞬间都面露惧色地作鸟兽散去了,连对岸的那些人也抱起脑壳匍爬跟斗儿地跑出去多远才畏手畏脚地探头张望着。
他们只听见那个中年眼镜儿洪亮的声音在锦江两边环绕着:“哪个龟儿的再敢过来搅臊(四川方言,搞破坏、故意坏事的意思)——老子一枪把他龟儿除脱(四川方言,弄死、消灭的意思)了!”
杨白鹿一言不发,内心虽然对这个嗨袍哥的川军师长多半看不起,但是现在毕竟是一根绳上绑着的,况且此次行事确实少不了他这身份的依仗,所以也就任凭发挥。
“好了好了!闲人莫得了,大家手脚麻利点儿了就!”杨白鹿放开声音喊了一声,“今天马师长过来给我们扎起(四川方言,撑场子的意思),你们还是要鼓劲(四川方言,加油的意思)哦!”
四周的人都齐齐高声回应,惹得中年眼镜儿——那个马师长笑嘻了,眼睛看到干涸的锦江都放光。他却不知道,四周的员工们心中那叫一个忐忑。
88军21师川军师长的马昆岗,虽然暂时“辞职”了,但他还是戎装劲武,作风硬派。再加上他下川江重庆袍哥会仁字堂口里头威望极高,哪怕是跑到省城地盘来了,依然是威风八面的。更何况其人结交甚广,连当时的王主席也与之称兄道弟,可见一斑。
此时,警卫兵跑回来汇报任务完成,马昆岗挥了挥手说:“你带弟兄些给老子把周围看好了,莫让那些人钻了空子。”
警卫兵敬礼跑开,安排人手去巡逻了。
马昆岗看了一眼身边的几个木箱子忍不住伸脚踢了踢说:“格老子这几箱东西,硬是花了我好大的心血才走上海那边搞过来了——到底得不得行哦?”
杨白鹿指了指忙碌的人群中一个黄头发的外国人说:“人家专业的洋专家我都求爹爹告奶奶地弄过来了,但要是莫得兄台你的这些设备,那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先期有坎坷,结果才更觉得甜嘛!”
“哦,嘿嘿嘿!那倒是,那倒是!”马昆岗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然后掏出一张手帕擦了擦汗:“咋个下雨天还这么热哦!……”
杨白鹿不想跟他多说,转身就往那群正为开工而忙得热火朝天的年轻人走去。
“杨先生!”那些年轻人纷纷向他问好,但是杨白鹿只对那个洋专家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没想到那个洋专家头都没点一下,反而指着身边的人对杨白鹿很不客气地用非常流利的中国话抱怨:“米斯特杨,你们不能这么坑我!我是来做技术指导的,不是来做实验教学的!——这些人根本连仪器都没见过,怎么工作?”
“呵呵呵,利维先生你莫生气!莫生气啊!”杨白鹿赔笑道,“现在这个非常时期实在是人手有限啊!本来王主席都答应了从南京那边借调几个大学教授给你打下手(四川方言,从旁协助的意思)的,但是喃……你晓得的,现在那边根本脱不开身啊……”
叫利维的洋专家又气又无奈地伸手指着杨白鹿的鼻子吼道:“如果不是跟你们锦江淘金公司签订合同,我真想把你们这些愚蠢的猪脑袋塞到那些烂泥里!Bunch of dumbasses!”说到最后,利维用英文骂了一句。
杨白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但是他还是笑呵呵地对利维拱了拱手:“拜托利维先生了!如果这次打探工程顺利完成,到时候,可定不会搞忘先生的辛苦啊!”
听到这话里的意思,利维竟然冷静了下来,他摇着头叹着气摊手说:“好吧米斯特杨,本来我以为能有人现在就帮我把所有的仪器都调试完成,现在看来,正式的开工时间会很晚了!”
“没得事!没得事!”杨白鹿表示不在意,“一切以利维先生为主!”
利维又小声又飞快地用外语嘀咕了一长串话,杨白鹿虽然听不懂,但是也晓得肯定不是啥子好话。
且让他放肆着吧!杨白鹿心中的不快也在消逝,毕竟多年修炼之下,这等凡情不过如此。
反正晓得了真正开工还要等很久,杨白鹿干脆承了马昆岗的情去了万里桥那边的枕江楼吃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