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幺妹是被臭醒的。
不是那种隔夜的饭菜馊了的臭,是木头烂了、布朽了、肉烂在骨头上的臭。她吸了第一口气就呛得咳嗽,第二口气让她想吐,第三口气——她睁开了眼睛。
棺材盖离她的脸不到三寸。
她盯着那块木板看了三秒钟,脑子里过了三件事:第一,她没死;第二,她为什么在棺材里;第三,谁给她办的葬礼,棺材板这么差,木刺都扎手。
她伸手推棺材盖。推不动。
又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动。
沈幺妹深吸一口气——又呛得咳嗽——然后一脚踹上去。
“砰!”
棺材盖飞出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她撑着棺材沿翻出来,膝盖先着地,磕在青砖上生疼。她跪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抬头一看——
沈家老宅的祖堂。供桌、牌位、香炉,一切如旧。但供桌前多了一样东西:七口棺材,围成一圈,棺材盖子全部朝同一个方向开着,像七张张开的嘴。
沈幺妹慢慢站起来。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最近的那口棺材。空的。第二口,空的。第三口,第四口……全是空的。但棺材内壁有抓痕,有的深可见骨,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干了的血。
七口空棺材,七道新鲜的抓痕。
她伸手摸了摸内壁,指尖触到湿滑的液体。凑近一闻——血腥味,还带着温热的腥甜。
新鲜的。不超过两个时辰。
“……有人在这里面待过。”她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祖堂里回响。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爬出来的那口棺材——棺材内壁上也有抓痕,但她的指甲是干净的。
那些抓痕不是她留下的。
那她是怎么进去的?
供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幺妹亲启”。她拆开,信纸只有一行字:
“七七四十九天内,送七单货回乡。少一单,沈家哭丧术从此断绝。”
没有署名。但字迹她认得——奶奶的。奶奶写字有个毛病,“断”字的最后一竖总要拖很长,像一把刀。
沈幺妹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具尸体。
披黑布,额压黄符,脚边放着一份委托书。尸体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黑布猎猎作响,但尸体纹丝不动。
沈幺妹看了三秒钟,说:“我奶奶连我葬礼的钱都省了?”
尸体没反应。
她蹲下来捡起委托书,借着月光看:“第一单,黔东布商周德茂,送回沅陵周家村。死因:暴病。”
“暴病?”沈幺妹看了一眼尸体的喉咙——黑布没盖住的地方,有一个齿印。不是人的齿印,犬齿太长、太尖,像狼的,但牙弓的弧度是人的。
她凑近了一点。齿印周围的皮肤发黑,像烧焦了一样,但摸上去是冰凉的。齿印深处有两个小洞,里面有黑色的液体,稠得像墨,但有一股甜腥味。
沈幺妹的脑子里闪过奶奶说过的话:山魈咬过的人,魂魄不全。
她把委托书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尸体的肩膀:“大哥,我先说好。路上不许闹事,不许乱跑,不许在我背后吹气。同意就站着别动。”
尸体纹丝不动。
“行,当你默认了。”
她转身回屋,从供桌下面翻出一把生锈的铜铃。铜铃上有裂纹,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像生锈该有的重量。她摇了摇,没响——不是坏了,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吞了。
她又从牌位后面摸出一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揣进怀里。那是母亲唯一的遗物,她记事起就揣着,布老虎的肚子已经被摸得发白。
最后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快翻烂的《酉阳杂俎》,别在腰间。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但每一页她都记得。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七口空棺材。
“奶奶,”她说,“你到底死没死?”
没有人回答。但最左边那口棺材的盖子,自己合上了一寸。
“咔嗒”一声,像骨头卡进了关节。
沈幺妹没再回头。她走出老宅,敲响铜铃。
“阴人借道,阳人回避——”
身后的尸体,跟着她走了。
铜铃的声音在晨雾中传出去很远很远。远处传来一声鸡叫,但此时才刚过子时。鸡叫错了时辰,不是好事。
沈幺妹没理。她走三步,摇一铃,念一句。身后的尸体一蹦一跳,节奏和铜铃完全同步,像她手里牵着线的木偶。
走出村口的时候,雾里传来小孩的笑声。
“嘻嘻嘻——”
沈幺妹脚步一顿,没回头。
奶奶的话她记得——赶尸路上,听到什么都不能回头。回头了,路就断了。
小孩的笑声越来越近,像在她耳边。笑声里夹着一个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姐姐,你要去哪里呀?”
沈幺妹没说话,继续走。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呀?”
铜铃在她手里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裂纹又大了一圈。
笑声突然停了。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很远很远,像是从山那边传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喊一个字:
“幺——”
“幺——”
“幺妹——”
沈幺妹的手一抖,铜铃差点掉在地上。
她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身后的尸体蹦跳的节奏也变快了,“咚、咚、咚”,像心跳。
身后的雾里,小孩的笑声又响了起来,但这次不是笑。是唱,唱一首她从来没听过的童谣:
“赶尸姐姐莫回头,回头看见鬼梳头。
鬼梳头,泪双流,黄泉路上一起走——”
沈幺妹终于忍不住了。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雾里什么都没有。
但地上有一行字,是用手指写在泥地上的,歪歪扭扭:
“姐姐,我在你背上。”
沈幺妹的后背一阵发凉。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摸到。但她的衣服湿了一块,像有人在她背后贴了很久,体温把衣服捂湿了。
她把手凑到鼻子前一闻。
尸臭味。
不是她身后那具尸体的味道,是另一种——更甜、更腻,像腐肉泡在蜜糖里。
沈幺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过身,继续走。
铜铃烫得她掌心发红。身后的尸体还在蹦跳。晨雾越来越浓。
她走了半个时辰,鸡叫了第二声。又走了半个时辰,鸡叫了第三声。
天快亮了。
沈幺妹找了个路边的小树林,让尸体靠着一棵树站好。她从包里掏出干粮,啃了一口,硬得像砖头。她又啃了一口,牙齿差点崩了。
“大哥,”她含着饼渣对尸体说,“你倒是省事,不用吃饭。”
尸体没反应。
她啃完饼,靠在另一棵树上,闭眼假寐。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有人在说话。不是白天的那个小孩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阿……秀……”
沈幺妹猛地睁眼。
尸体还靠在那棵树上,姿势没变。但尸体的黑布掉了一半,露出半张脸。嘴唇在动。
“阿……秀……”
沈幺妹盯着那张嘴看了五秒钟,确认不是风、不是树叶、不是自己听错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黑布重新盖好。
“大哥,”她说,“你别吓我。你有冤屈我知道,但你现在是尸体,不能说话。你一说话,我就害怕。我一害怕,就跑。我一跑,就没人送你回家了。”
尸体的嘴唇不动了。
沈幺妹松了一口气,又靠回树上。
这次她没敢睡。
天终于亮了。雾散了。树林里有了鸟叫,有了虫鸣,一切恢复正常。沈幺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尸体面前,掀开黑布检查。
尸体的喉咙上,齿印又大了。
而且齿印周围的皮肤不再是黑色,变成了青紫色,像淤血。齿印深处的那两个洞,黑色的液体已经干了,留下两个针尖大的孔。
沈幺妹盯着那两个孔看了很久。
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这两个孔里钻进去了。或者——从这两个孔里钻出来了。
她把黑布盖好,敲响铜铃。
“走了,大哥。”
尸体跟着她,一蹦一跳,走进清晨的阳光里。
阳光照在铜铃上,裂纹里渗出一滴红色的东西。
沈幺妹没看到。
她只听到了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女人又在喊她的名字:
“幺——妹——”
这一次,声音比昨晚更近了。
(第1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