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尸夜行·前传:沈母:第13集:第三次闯地府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沈母数着日子过。

  第一天,她抱着沈幺妹走出山洞,找了一块向阳的坡地,用石头围了一个圈,把沈幺妹放在里面。孩子会爬了,爬得很快,像一只小乌龟。沈母在圈外看着她,看她爬来爬去,看她抓起一把土往嘴里塞,看她被土呛得咳嗽。沈母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因为开心,也许是因为难过,也许是因为一年太短了。

  第十天,沈幺妹会站了。扶着石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站了三秒钟,摔倒了。又站起来,站了五秒钟,又摔倒了。沈母在旁边看着她,没有扶。孩子摔倒了自己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沈母看着她的倔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这孩子像沈竹君,也像白不语。沈竹君的倔强,白不语的嘴角。

  第一百天,沈幺妹会走了。跌跌撞撞,像一只小鸭子。她走到沈母面前,张开双手,要抱抱。沈母蹲下来,抱住她。孩子在她怀里咯咯笑,用手拍她的脸,拍得啪啪响。沈母没有躲,让孩子的巴掌拍在脸上。疼。但开心。

  第三百天,沈幺妹会说话了。不是完整的句子,是词。“妈。”她对着沈母喊了一声。沈母愣住了。她看着孩子,孩子的眼睛很亮,嘴角往上翘,在笑。沈母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伸出手,把沈幺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孩子挣扎了一下。“妈。”沈幺妹又喊了一声。沈母知道,孩子不是在叫她。孩子叫的是沈竹君。沈竹君是妈,她不是。她是奶奶。但孩子不知道。孩子只知道,面前这个女人每天抱着她,喂她吃饭,哄她睡觉,陪她玩。这就是妈。

  第三百六十五天,黑无常来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沈母坐在山洞外面,抱着沈幺妹,看着月亮。孩子已经睡着了,嘴角往上翘,在笑。沈母看着她的笑,心里很平静。一年到了。她知道黑无常会来。她不害怕。她害怕的是一年太短了,短到她还没来得及教孩子叫奶奶,短到她还没来得及看孩子长大,短到她还没来得及说再见。

  黑无常从黑暗中走出来。还是那个影子,黑漆漆的,看不清脸,看不清身体。手里拿着铜铃,铜铃很大,比正常的赶尸铃大一倍。他站在沈母面前,没有说话。

  “再给我一天。”沈母说。

  “不行。”

  “一个时辰。”

  “不行。”

  “一盏茶的工夫。”

  黑无常沉默了几秒钟。“一炷香。”

  沈母点了点头。她把沈幺妹放在地上,用布包好,用绳子固定。孩子睡得很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沈母蹲下来,看着孩子的脸。月光照在孩子脸上,她的脸很白,嘴唇很红,嘴角往上翘,在笑。沈母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皮肤是软的,温的,像刚煮熟的鸡蛋。

  “幺妹。”她轻声说,“奶奶走了。你要好好长大。学会哭丧术。成为沈家第十八代传人。替你妈妈活下去。”

  孩子翻了个身,继续睡。

  沈母站起来,看着黑无常。“走吧。”

  黑无常举起铜铃,摇了一下。一声。地上的影子动了,不是沈母的影子,是黑无常的影子。影子从地上站起来,变成了一个门。门是黑色的,很高,很宽,能并排走三个人。门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

  沈母走进门里。黑无常跟在后面。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影子恢复了原样。

  门里面是地府边境。忘川河畔,河水是黑色的,河面上漂着纸钱。奈何桥横在河上,桥上有鬼魂在走,一个一个,低着头,慢慢地走。桥头坐着孟婆,面前摆着一口锅,锅里煮着汤,汤是灰色的,冒着热气。

  沈母站在河边,看着那些鬼魂,看着奈何桥,看着孟婆。她来过这里,在梦里。但梦里和现实不一样。梦里不冷,这里冷。冷得扎骨,冷得她的牙齿在打颤。

  “往前走。”黑无常说。

  沈母沿着河边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面出现了一座宫殿。黑色的,很大,很高,屋顶上有烟在冒,不是白色的烟,是黑色的,像墨汁。阎王殿。殿门口站着两个鬼差,穿着黑色的衣服,手里拿着锁魂链。他们看到黑无常,让开了路。

  沈母走进阎王殿。殿很大,大得没有边际。穹顶高得像天空,上面挂着一盏一盏的灯,灯是白色的,发着冷冷的光。殿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很大,能坐几十个人。但只有一个人坐着。

  阎王。五十多岁的男人,圆脸,秃顶,穿一件灰色的长衫,像镇子上卖布的老板。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沈母一眼。

  “沈母。”他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个名字,没有任何感情。

  “阎王。”沈母说。

  “你知道你死了吗?”

  “知道。”

  “你知道你只能活一年吗?”

  “知道。”

  “你知道一年前你就该死吗?”

  “知道。”

  阎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母。“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沈母跪了下来。她跪在阎王面前,低着头。

  “求求你。”

  “求什么?”

  “再给我几年。”

  “几年?你一年前就是这么求黑无常的。他给了你一年。一年到了。你还要?”

  “孩子还小。她才一岁。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不会叫奶奶。我走了,谁照顾她?”

  阎王沉默了几秒钟。“沈家的事,不归地府管。阳间的事,阳间了。阴间的事,阴间了。你死了,就归阴间管。阳间的事,不能再管。”

  沈母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擦了擦,但擦不干净。

  “求求你。”她又说了一遍。

  阎王看着她,看了很久。“你这个人,什么都不怕。”

  “我怕。我怕孩子没人照顾。”

  “有人照顾。白起山会照顾她。白不语也会回来。”

  “白起山五十八了。他还能活几年?白不语不知道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回来,谁都不知道。他们都不是沈家的人。他们不会哭丧术。孩子要学哭丧术,只有我能教她。我虽然只会皮毛,但皮毛也比没有强。”

  阎王没有说话。

  “求求你。”沈母说,“再给我几年。等孩子大一点,能自己走路,能自己吃饭,能自己照顾自己。到时候,你来带我走。我不说二话。”

  阎王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母的膝盖跪麻了,久到殿外的鬼魂队伍走完了一整批,久到奈何桥上的灯笼灭了三盏。

  “三年。”阎王说,“多一天都不行。”

  沈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三年不够。孩子才一岁,三年后四岁。四岁的孩子能干什么?连哭丧术的第一段咒都背不下来。”

  “那是你的事。”

  “求求你。十年。”

  “不行。”

  “五年。”

  “不行。”

  “三年半。”

  阎王看着她,看了很久。“四年。多一天都不行。”

  沈母低下头,额头磕在地上。“谢谢。”

  “不用谢我。”阎王拿起笔,继续在本子上写字,“谢你自己。你跪了三次,我烦了。你走吧。四年后来。”

  沈母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了一下桌子。她转过身,走出阎王殿。黑无常跟在后面。

  走出殿门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黑无常。”

  “嗯。”

  “白不语在哪?”

  “不知道。”

  “他是鬼差。你不知道他在哪?”

  黑无常沉默了几秒钟。“他被开除了。”

  “为什么?”

  “因为偷吃贡品。”

  沈母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真心的笑。白不语还是那个白不语。不管活着还是死了,不管在人世还是在地府,他都是那个偷吃贡品、话多、爱笑、喜欢吃辣条的白不语。

  “他会回来吗?”沈母问。

  “不知道。”

  “他会回来的。”沈母说,“因为他欠沈竹君的。他欠的,就会还。”

  她走出阎王殿,走过奈何桥,走过忘川河,走回了阳间。

  山洞外面,天快亮了。东边的山上出现了一道白边,像有人用刀在天上划了一道口子。沈幺妹还睡在地上,布包得好好的,绳子没有松。沈母蹲下来,解开布包,把孩子抱起来。孩子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她。嘴角往上翘,笑了。

  “奶奶。”沈幺妹说。

  沈母愣住了。孩子叫的是“奶奶”,不是“妈”。她什么时候学会的?谁教她的?没有人教她。她自己学会的。

  “奶奶。”沈幺妹又说了一遍,伸手去摸沈母的脸。

  沈母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把孩子贴在胸口,抱得很紧。

  “奶奶在。”她说,“奶奶在。奶奶不走。”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沈母数着日子过。但这次,她不着急了。四年够她做很多事。够她教沈幺妹说话,够她教沈幺妹走路,够她教沈幺妹背哭丧咒的第一段。四年也够她等。等白不语回来,等沈万山来开禁门,等沈幺妹长大。

  她有的是时间。

  (前传第13集完)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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