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顺德陈村镇绀现村还在沉睡。
莫振华轻手轻脚下了楼,没开大灯,只拧亮厨房那盏老式黄灯泡。铁闸门拉开时发出“哗啦”一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隔壁五金店的看门狗阿黄抬头看他一眼,又趴回去。
这是2017年10月的一个普通星期四。莫氏鸡煲开业的第七个年头。
三十平米的店面,摆着六张旧式圆桌,塑胶桌布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墙上是儿子读大学时贴的“诚信经营”书法,边角已微微卷起。最显眼的是收银台后面那块木牌,手写着菜单:
招牌鸡煲 98元/中 128元/大
可加配菜:炸支竹、生菜、华丰面
营业时间:午市11:00-14:00晚市17:00-21:00
莫振华系上深蓝色围裙——那是当年国营茶楼发的,洗得发白,胸前“顺峰酒楼”四个字只剩模糊印子。他先烧一大锅水,然后从冰柜取出昨晚处理好的鸡。
“一定要是清远麻鸡,养足180天。”他自言自语,像每天必做的功课。这是师父二十年前教的第一课:鸡是鸡煲的魂。他手指按了按鸡皮,弹性正好,皮脂厚度适中。
斩鸡是门手艺。莫振华握紧厚重的桑刀,刀背在磨刀石上“锵锵”两声,开始下刀。先卸鸡翅,再分鸡腿,脊骨顺着关节切开,每一块约两指宽。刀刃与砧板接触发出沉稳的“笃笃”声,不紧不慢,像在打节拍。七年下来,他闭着眼都能把一只鸡分成大小均匀的二十八块。
“阿华,这么早啊。”妻子美英揉着眼睛下楼,手里拿着记账本。
“今日十五,祠堂有祭祖,中午可能人多些。”莫振华把斩好的鸡块放进盆里,撒上盐、糖、少许生粉,淋一圈花生油,“阿峰几时返来?”
“话今个月实习完返来住几日。”美英翻开账本,眉头微皱,“上月水电又涨了,煤气一瓶贵了五蚊。”
“该涨就涨。”莫振华开始备汤料。他从储物架取下几个玻璃罐,依次舀出:五指毛桃一把,土茯苓片七八片,茯苓五六粒,陈皮两瓣(十五年陈),姜三厚片,黄豆一小撮,红枣四颗去核。这是他从茶楼药膳部学来的方子,改良了七年。
“其实可以加两粒桂圆,甜些。”美英提议。
“太甜抢味,就这样好。”莫振华坚持。他把所有汤料倒进纱布袋,扎紧,放进四十升的不锈钢桶,加满山泉水,开大火。
六点半,天色微亮。第一缕晨光穿过卷闸门的缝隙,照在灶台升腾的白汽上。汤开始滚了,莫振华调成文火,盖上木盖。要熬足三个钟,到九点半才好。
“我去买菜。”美英推着单车出门。莫振华擦干净灶台,搬张小凳坐在门口,点了一支双喜。
巷子渐渐醒了。对面肠粉店开灯,老板娘朝他挥挥手。送报的摩托车呼啸而过,扔下一卷《珠江商报》。几个老人提着鸟笼走过,去村口榕树下晨运。
这是绀现村最普通的一条街。三层自建房,一楼做商铺,二楼住人,三楼放杂物。五金店、理发店、凉茶铺、小超市,还有他这间鸡煲店。街坊都是几十年的老面孔,谁家孩子考上大学,谁家老人住院,第二天全街都知道。
“莫叔,留个中煲,中午五个老友过来。”猪肉荣经过时喊了一声。
“好,一点钟过来最好。”莫振华在本子上记下“猪肉荣,中,1点”。
七年来,生意一直这样。靠街坊,靠熟客,靠口碑。最好的时候一个月赚万几蚊,差的时候保个本。儿子阿峰在广州读会计,总劝他:“爸,搞个美团啦,做下抖音宣传,而家兴这个。”
莫振华总是摇头:“识食嘅人自然会来。”
他不是固执,只是觉得没必要。鸡煲要现做现吃,外卖送到都老了。拍视频?他连智能手机都用不熟。美英倒是会用微信收钱,但也仅限于此。
八点,汤的香气飘出来了。五指毛桃的椰香混着陈皮的醇厚,弥漫整个小店。这是莫振华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他掀开盖撇了撇浮沫,汤色已呈淡淡的琥珀色。
“华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匆匆走来,“十一点半,六位,我老板从深圳过来谈生意,指名要吃你的鸡煲。”
是阿明,在镇上开五金厂,老熟客了。
“得,留张大台给你。”莫振华看看墙上的钟,“不过一点前要交台,中午祠堂那边订了两桌。”
“冇问题!”阿明递烟,“华哥,你考虑过去桂城开分店冇?我有个铺位……”
“顾唔掂啦,就呢度几好。”莫振华笑着推回烟,“今日只鸡特别好,叫你老板食开心滴。”
阿明走了。莫振华继续坐在门口,看着渐渐热闹的街道。送孩子的电动车,买菜的师奶,开铺的老板。阳光完全照进来了,巷子里的青石板泛着光。
九点半,汤熬好了。莫振华取出汤料包,汤色金黄透亮,香气扑鼻。他舀一小碗尝了尝,咸淡适中,药材的甘和鸡肉的鲜完美融合。就是这个味,七年没变过。
十点,美英买菜回来。生菜、炸支竹、豆腐泡、华丰面。两人开始洗菜、摆台、消毒碗筷。一切有条不紊,像过去两千多个日子一样。
十一点,第一桌客人来了。是村口修鞋的陈伯和他两个儿子。
“莫叔,老规矩,大煲加炸支竹!”
“好,坐阵,一刻钟有得食。”
莫振华开大火,炒锅烧热,倒油,爆香姜片蒜子,下鸡块猛火快炒。鸡肉在锅里“滋滋”作响,表皮迅速收紧,变成金黄色。他淋一圈米酒,火焰“轰”地窜起,又落下。然后舀两大勺熬好的汤,倒进砂煲,盖上盖,文火焖煮。
十二点,店里六张台全满了。劝酒声、谈笑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莫振华在厨房和堂前穿梭,额头冒汗,但手上动作一丝不乱。美英收钱、上菜、打包,忙而不乱。
这就是莫氏鸡煲最平常的一天。没有网红,没有长队,没有镜头。只有灶火、汤沸、人声,和巷子里飘了七年的香气。
莫振华不知道,就在此刻,广州一个出租屋里,一个叫刘雨鑫的年轻人,刚刚辞去工作,决定全职做美食博主。他也不知道,四年后,这个年轻人会走进他的店,改变一切。
他只知道,一点半,祠堂的叔伯们要来了,得再加两个小煲。
“美英,再斩一只鸡!”
“来啦!”
灶火正旺,人间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