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像要把这座城市所有的污垢都冲刷干净。
楚隅坐在“夜莺”古董店的柜台后,手里拿着一把极细的镊子,正在修复一本清代的县志。书页已经脆得像秋天的枯叶,稍有不慎就会化为齑粉。
店里没有开灯,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照亮她苍白的手指。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五十九分。
“滴答,滴答。”
秒针走动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
楚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有一种直觉,今晚会有“客人”来。不是那种带着泥土腥气的盗墓贼,也不是来淘旧货的收藏家,而是某种更麻烦、更无法拒绝的东西。
当时针与分针重合,指向十二点的瞬间,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了夜空,紧接着是一声炸雷。
并没有预想中的敲门声。
楚隅面前的桌面上,凭空出现了一张黑色的卡片。卡片材质非金非木,触手冰凉刺骨,上面用猩红的字体印着一行字:
【亲爱的楚隅小姐,恭喜您被选中。】
【游戏将于三分钟后开始,请做好准备。】
【副本名称:幸福之家。】
【人数:6人。】
楚隅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张卡片。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作为一名常年与死物打交道的古籍修复师,她对“死亡”和“异常”的接受度远高于常人。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放下镊子,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折叠伞,然后伸手触碰了那张卡片。
指尖接触的瞬间,世界崩塌了。
……
眩晕感持续了大概三秒。
当楚隅再次睁开眼时,耳边充斥着嘈杂的尖叫声和电流的滋滋声。
“这是哪儿?!谁把我弄来的?”
“救命!我要回家!我要报警!”
“别吵了!都别吵了!看看周围!”
楚隅迅速站稳脚跟,目光扫视四周。
这是一个典型的民国时期风格的客厅。暗红色的墙纸已经剥落,露出里面发霉的灰泥。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摇摇欲坠的水晶吊灯,发出惨白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木头味和淡淡的福尔马林气息。
除了她,客厅里还有五个人。
一个穿着西装、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空气挥舞拳头,看起来像是个急躁的商人。
一个染着黄毛、纹着花臂的小混混,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弹簧刀,眼神凶狠地瞪着其他人。
一个穿着校服、戴着眼镜的高中生,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还有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虽然脸色苍白,但正努力保持镇定,似乎在观察环境。
最后一个人,让楚隅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并不合时宜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靠在墙角,双手插兜,姿态慵懒而放松,仿佛不是身处诡异的恐怖空间,而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晒太阳。
他的五官极其精致,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分漂亮了,但那种美带着一种锋利的侵略感。
此刻,这个男人正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楚隅身上。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又见面了。”他轻声说道,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楚隅皱起眉头。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就在这时,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欢迎来到惊悚游戏。】
【当前副本:幸福之家(E级)。】
【任务目标:在这个家里存活七天,并找到“离家出走”的弟弟。】
【玩家人数:6/6。】
【游戏开始。】
随着声音落下,客厅尽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旗袍、面容僵硬的老妇人走了进来。她的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每走一步,颈椎都会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客人们,欢迎来到幸福之家。”老妇人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我是这里的管家。老爷和太太正在休息,请客人们保持安静。”
“安静”两个字,她咬得极重,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大声嚷嚷的西装男。
西装男显然被吓到了,但他似乎觉得这只是个恶作剧,或者是某种全息投影,于是壮着胆子吼道:“老太婆!这是哪?快放我出去!不然我……”
“嘘——”
老妇人瞬间出现在西装男面前,速度快得像是一道残影。
她伸出干枯如鸡爪的手,猛地捂住了西装男的嘴。
“我说了,要保持安静。”
下一秒,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西装男的脸开始扭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揉捏的面团。他的五官移位,眼球暴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窒息声。仅仅两秒钟,他的脑袋就像个熟透的西瓜一样,“砰”地一声炸裂开来。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啊——!!!”
高中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直接瘫软在地。小混混握刀的手在剧烈颤抖,职业女性更是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吐出来。
只有禾青州和楚隅没有动。
禾青州依旧靠在墙角,甚至无聊地打了个哈欠。而楚隅,只是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老妇人身上,试图寻找她行动的规律。
老妇人松开手,那具无头尸体软绵绵地倒下。她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了擦手,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
“第一位客人因为违反家规,已经‘离开’了。”老妇人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现在,剩下五位客人。请跟我来,我带你们去房间。”
她转身走向楼梯,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的脆响。
幸存的五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走吧。”禾青州突然开口了。
他迈开长腿,径直走向楼梯,路过老妇人身边时,甚至礼貌地点了点头:“麻烦您带路了,管家女士。”
老妇人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许久,竟然破天荒地让开了一条路:“这位客人很有教养。”
禾青州走上楼梯,在经过楚隅身边时,脚步微顿。
“别发呆,楚小姐。”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这游戏不吃素。还有,别离我太远,我怕我会忍不住……吃了你。”
说完,他轻笑一声,率先走上了二楼。
楚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跟了上去。
二楼的走廊狭长而幽暗,两侧挂满了画像。楚隅注意到,这些画像上的人脸都被刮花了,只留下一团团黑色的污渍。
“这里是二楼客房。”老妇人停在三扇门前,“男宾两间,女宾一间。晚餐时间是晚上七点,请务必准时到达餐厅。迟到者……会没有饭吃。”
最后半句话,她说得阴森森的。
分配房间时,小混混和高中生一间,职业女性和楚隅一间。禾青州独自一人住进了走廊尽头的那间房。
进入房间后,职业女性终于崩溃了,蹲在地上无声地哭泣。
楚隅没有安慰她。她走到窗边,试图拉开窗帘。
窗帘被钉死了。
她转身打量房间。这是一间典型的民国卧室,一张架子床,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柜。
“我叫林婉。”职业女性擦干了眼泪,强迫自己站起来,声音还有些发抖,“我是律师。刚才……刚才那个是真的吗?我们会死吗?”
“会。”楚隅淡淡地回答,“如果不遵守规则,就会死。”
“那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出去?”
“先活过今晚。”
楚隅走到床边,掀开枕头。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
【不要照镜子。】
【不要回应敲门声。】
【如果听到哭声,请捂住耳朵。】
【弟弟在床底下。】
楚隅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字上。
弟弟在床底下?
任务目标是找到离家出走的弟弟。难道线索就在这里?
她正准备趴下去看,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脚步声在禾青州的房门口停下了。
紧接着,是一个稚嫩却诡异的童声:“大哥哥,你陪我玩捉迷藏好不好?”
房间里一片死寂。
楚隅屏住呼吸,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许久,禾青州那慵懒的声音才慢悠悠地响起:
“好啊。不过,如果你输了,要把你的眼睛给我哦。”
门外的童声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笑声,随后脚步声迅速远去。
楚隅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她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因为她发现,自己房间的门缝下,正慢慢地渗进一缕黑色的头发。
那头发像是有生命一样,蜿蜒着向床底爬去。
楚隅猛地回头看向职业女性林婉,发现林婉正对着梳妆台上的镜子发呆,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林婉!别看镜子!”楚隅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镜子里的林婉,并没有跟着外面的林婉一起转头,而是慢慢地、慢慢地从镜子里爬了出来……
“砰!”
房门被暴力踹开。
禾青州站在门口,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银色的手术刀。他看都没看那个从镜子里爬出来的怪物一眼,直接冲向楚隅,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带离了原地。
“跑!”
他低喝一声,拉着楚隅冲出了房间。
身后传来了林婉凄厉的惨叫声,以及某种东西咀嚼骨头的声音。
走廊里,禾青州拉着楚隅狂奔,直到冲进他的房间,反手锁上门,才停了下来。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禾青州苍白的侧脸上。
楚隅大口喘着气,心脏剧烈跳动。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感到了恐惧——不是对鬼怪的恐惧,而是对这个男人的恐惧。
刚才那一瞬间,她在他身上闻到了血腥味。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你是谁?”楚隅后退一步,背靠在墙上,警惕地盯着他。
禾青州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迹——那是刚才踹门时溅上的,还是怪物的血?
他一步步逼近楚隅,直到将她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楚隅看不懂的情绪。那是疯狂,是压抑,是久别重逢的狂喜,也是即将失去的绝望。
“我是谁不重要。”
禾青州低下头,冰凉的唇几乎贴上楚隅的耳廓,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重要的是,楚隅,这一次,我绝不会让你再死在我面前。”
楚隅浑身僵硬。
再死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以前认识?
还没等她细想,楼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钢琴声。
那是《致爱丽丝》,但在诡异的氛围下,听起来却像是一首送葬曲。
【叮!】
【系统提示:晚餐时间到。请各位玩家前往餐厅。】
【迟到者,将被视为“食材”。】
禾青州直起身,脸上的疯狂瞬间收敛,变回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向楚隅伸出一只手,嘴角勾起一抹完美的微笑:
“走吧,楚小姐。去见见我们的……家人。”
楚隅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握住了。
因为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里,她直觉,只有这个疯子,或许能带她活下去。
哪怕代价是万劫不复。
两人走下楼梯,餐厅的大门缓缓打开。
长条餐桌的尽头,坐着两个没有脸的人影。而在他们中间,放着一个空荡荡的婴儿椅。
婴儿椅上,放着一个还在滴血的洋娃娃。
洋娃娃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楚隅。
那是林婉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