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8日
“你的手真好看。”
鎏金巨门中,身形佝偻的老头缓缓走出,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贪欲。
1月19日
“啊……让我亲下它。”
“谁让你收回去的?这是我看上的东西!”
三个头颅尖叫着,壮硕如山的身躯挟着恶风袭来,争先恐后挤入门内。
1月20日
“别吓到我的食物了,啧,怎么才长一双手。”身着油渍长袍的贵族从阴影中显现,打着嗝流下黏稠唾液,兴奋地搓着肥厚的手。
1月21日
“区区一双手还没拿下?废物!”
怒喝如惊雷炸响,滚烫的空气裹挟浓烟,只能依稀瞧见一双炙铁般的眼。那颗巨型头颅裹挟着狂风,直冲面门。
1月22日
伴随着闹钟的叮铃,那片诡谲的昏暗瞬间崩塌。
又是怪梦。苏知韫睁眼,皱眉看向日历表:周四,得去讲坛讲课。
她麻木地从床上踉跄起来,许久不活动,腿脚变得僵硬。
自手受伤后,她大多时间都躺在床上,一个人缩在这方小小天地,任自己沉沦。
手是她的全部。难过与焦虑啃食着她,试图瓜分掉所有好情绪。
出门前,余光瞥见展示台上的奖项,不由得愣了片刻。
数不清的荣誉闪得毫无波澜的沉眸悄然泛起水光。
居然才三年。
苏知韫却觉得过去了大半辈子。钢琴承载了她的儿时喜、未来梦。
她曾踏足山巅,俯瞰一切攀登者,年少有为,肆意轻狂。
变故来得太突然,从高山跌落至低谷,一下折碎了她所有傲骨。
她抬了抬眼,天色沉沉,乌云笼罩着整座都市。今天天气很差,真应景。
苏知韫叼着面包,坐上了出租车。
自打上车,那道目光便时不时从后视镜里传来。
她蹙了蹙眉,抬眼直视后视镜里的眼睛,目光锐利如鹰。
“师傅,你有什么事吗?”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被发现也不心虚,笑着说:“我看你这小姑娘怪眼熟的,便多看了几眼。”
身为钢琴家,她下意识看向司机的手。
好奇怪。脸很粗糙,手却异常细嫩,不像司机,倒像从不干活的少爷。
苏知韫沉默地收回目光。
前方堵车了。司机不耐烦地拍打着方向盘,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可等了许久,前车依旧纹丝不动,整条车流像卡死在死胡同里。
诡异的是,这般拥堵的路段,周围竟没有一丝鸣笛声,安静得近乎诡异。
“诶姑娘,我下车抽支烟,顺便看看前面什么情况,你不介意吧?”
“请便。”苏知韫低头专注地看着讲稿。
司机临下车前嘟囔了一句:“真纳闷儿,咋堵成这样,今天不才周四吗?”
自下车后,司机的声音便凭空消失了,仿佛被周遭死寂吞噬,连半分余音都未曾留下。
一片寂静中,只剩下她轻轻翻动讲稿的声响。
过了约莫十分钟,司机还没回来。苏知韫低头瞥了眼手表,指针刚好定格在12点整。
心头涌起不耐。讲座14点开始,这司机太墨迹了。
合上讲稿,她解下安全带刚想下车,便见司机从远处走来。他步履蹒跚,同手同脚。
他刚才是从那边过去的吗?
莫名不安。她强压下疑虑,既然人回来了,总算不耽误事。她合上双眸,打算闭目养神。
可半晌过去,也不见有人上车。
天气变幻莫测,上一秒还乌云密布,这一秒就晴朗无云。阳光扫到眼皮,灼热刺眼。
“啧。”不耐自唇间溢出。想眯会儿都不行。睁眼的瞬间,便与窗外的视线对上。
司机悄无声息地立在窗前,头颅以扭曲的角度倒转着,弯折得如同佝偻老人的腰。
那张脸松垮塌陷,脸皮像被剥落过,毫无弹性。皱纹爬满脸庞,沟壑纵横,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整个眼眶被黑瞳覆盖,隐约能瞧见蠕动的蝌蚪在眼眶里来回游动,寻觅出口。眉骨高肿,错位耷拉,仿佛经历过惨烈车祸。
尽管已看不见转动的眼球,苏知韫依然能察觉到,它正死死盯着自己的手。
恍若深渊垂眸,裹挟着肮脏的嫉恨。
手掌浮囊臃肿,掌纹模糊不清,像长期被水浸泡过。指甲乌青,沾满泥泞。它仍不断地拍打、抓挠着玻璃,指尖用力到渗血。怨毒的诅咒自“他”喉间震颤而出:
“凭什么你能拥有这双手?我不允许、我绝不允许!凡我所没有的,我都将掠夺!”
说完“他”狂笑不止,行为更加癫狂,试图将头颅挤进只有毫厘缝隙的车窗,额头浮现深深凹痕。撞击声、阴笑声充斥在这个狭窄空间。
心脏狂跳不止,苏知韫竟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自手受伤后,生活从波澜壮阔的汪洋变成了一潭死水。她已经太久没有体验过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在已然定型的无趣人生中,竟能遇上灵异事件?
心底涌起病态的期待:能遇鬼死去,也好过在床上郁郁而终。指甲发麻,心跳加快。兴奋,终究压过了恐惧。
苏知韫眼也不眨地盯了回去,好奇地打量着怪物。
那道贪婪的目光阴冷湿黏,像地沟中被打捞起的一截断发。随着她的打量,怪物愈发暴躁。
好奇怪,即使这样,窗户也纹丝不动,好像被什么东西保护着。
苏知韫侧耳倾听。又是……手?
怪物挣脱虚妄,来到了现实。左右梦境现实,不都为了这双手?苏知韫垂眸看向双手,刚燃起的兴奋转瞬便被厌恶覆盖。被觊觎的感觉,真令人作呕。
黑色的油墨如同活物,自车顶倾泻而下,迅速蔓延至车底,将车厢与外界隔离。黑暗笼罩着密闭的狭小空间,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丝腐朽的霉味飘了进来,还裹挟着海水的腥味,在车载香薰里十分突兀。
是错觉吗?
窗外似乎有个影子在缓缓游走,脚下踩着泥泞,发出黏腻的声响。
这片黑色不是油墨,油墨不会如此黏腻,更像是墨鱼汁般浓稠。
那东西走得不疾不徐,像在遛狗,让人怀疑下一秒它就会吹起口哨。
它越走越远,仿佛在寻找什么,目标并不是她。
十分钟后,一切恢复如常。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原本水泄不通的车流也在迟缓地挪动。后方的车辆不耐烦地按起喇叭,急促刺耳,催促着前行。
司机也恢复如初,打开车门坐了进来。
苏知韫嗅到了潮湿腐木的气味,似乎还带着血腥味。
司机面色惨白,唇色尽失。黑眸直直地锁着她,语调兴奋。
“苏小姐,我等你很久了。我想我们有必要好好认识一下了。”
苏知韫不知道,这趟车通向的不是讲座,而是一次次关乎生死的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