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溪正在给纸人画眼睛。
她外婆说过,给纸人画眼睛的时候不能说话,不然纸人会记住你的声音。
所以她没理顾念念。
但顾念念显然没听过这个说法。她蹲在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已经看了十分钟。
“你画得真像。”
林鹿溪没理她。
“我说真的,像真人。”
“……”
“你看这个眼神,跟活的——”
“你再说话我把你画上去。”
顾念念闭嘴了。安静了大概三秒。
“你舍得吗?”
林鹿溪手一抖。纸人的右眼多了一笔,像多长了一道双眼皮。她盯着那只眼睛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
“顾念念。”
“嗯?”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啊,你知道的。”
“二十三岁了,能不能学会看人脸色?”
“你又没摆脸色给我看,你只是不说话。你不说话的时候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生气,一种是懒得理我,我得分一下——”
“现在是第一种。”
“哦。”顾念念终于站起来,蹲太久了腿麻,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那我给你买杯奶茶去。”
“加珍珠。”
“你不是生气吗?”
“生气跟喝奶茶冲突吗?”
顾念念想了想,觉得不冲突,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真的画得好像,我不是拍马屁。”
“你就是。”
“我是真心的!”
“真心的马屁也是马屁。”
顾念念嘴一瘪,正要反驳,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是个大妈,六十来岁,脸色白得像林鹿溪手里的纸。她穿着碎花睡衣,头发乱着,脚上踩一双拖鞋,一只脚的袜子还穿反了。
林鹿溪看了她一眼。
这人她认识,隔壁街的刘婶,上个月来买过纸钱,嫌贵,砍了五分钟价,最后多送了她一沓才走。
“小林啊!”刘婶的声音劈了,“你家纸人昨晚自己走路了!”
林鹿溪把笔搁下,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凉了。她皱了皱眉,放下。
“大妈,纸做的,没腿。”
“我亲眼看见的!”
“你眼花。”
“我没眼花!我——”刘婶从兜里掏出手机,手还在抖,“我录像了!你看看!”
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晚上拍的画面,有点暗,但能看出来是林记殡葬店门口。画面晃得厉害,一看就是手抖。
纸人。店门口那两个纸人,右边那个,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是平移。从左往右,大概半米,停了。
林鹿溪盯着看了三遍。
“这是角度问题。”
“什么角度?”
“你手抖,画面在动,你以为纸人在动。”
“我没抖!”
“你抖了。”
“我没——”
“你手现在都在抖。”
刘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但她不服气:“那是因为我害怕!”
这时候门口有人敲门。
不是刘婶那种撞门,是礼貌的,三下,间隔一样。
一个男的站在门口,拎着一个黑色的箱子,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里面是格子衬衫,领口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头发剪得很短,脸很干净,但干净得有点过分,像刚用洗面奶搓了三遍。
“请问林鹿溪是哪位?”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表情,“我是新调来的法医,赵一鸣。”
林鹿溪看了他一眼。
法医。镇上那个法医不是退休了吗?这个新的也太年轻了,看着不到三十,像刚从学校毕业的那种,还带着一股“我是专业的你们别烦我”的气质。
“我就是。”林鹿溪说。
赵一鸣走进来,正好路过刘婶身边,余光扫到了手机屏幕。
他停下来了。
“这是昨晚拍的?”他问。
刘婶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看法医同志你看看,这是不是有鬼?”
赵一鸣没说话,拿过手机,拇指和食指放大画面。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眼睛从左扫到右,像在扫描。
大概五秒后,他把手机还回去。
“视觉暂留原理。”他说,“画面抖动的时候,静止物体会产生位移的错觉。”
刘婶张了张嘴。
赵一鸣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又把手机拿回来了,这次放大的是另一个地方——纸人的底部。
“但这个,”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语气变了,“鞋底有泥。”
林鹿溪凑过去看了一眼。
还真是。
纸人的鞋底,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放大之后能看出来是湿泥。
纸人不会走路,但纸人的鞋底有泥。
林鹿溪把奶茶放下,看着赵一鸣。
“你眼神不错。”
“谢谢。”
“我没夸你,”林鹿溪说,“我是说你多管闲事。”
赵一鸣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对自己无语。他把手机还给刘婶,退了一步。
刘婶看看赵一鸣,又看看林鹿溪:“所以到底有没有鬼?”
林鹿溪叹了口气。
“大妈,你先回去。晚上我看看。”
“你真的会看?”
“我开殡葬店的,店门口的东西出问题了,我能不管吗?”
刘婶觉得有道理,走了。走到门口又回来:“小林,你小心点啊。”
“嗯。”
“要不我给你留两个护身符?”
“不用。”
“我有开过光的——”
“大妈,我店里卖的就是这个,你用我的东西保我,不合适。”
刘婶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
顾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蹲回去了,这会儿正盯着赵一鸣看,眼神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你是法医?”她问。
“嗯。”
“你多大了?”
“二十八。”
“你看起来像二十五。”
“我晒得少。”
“哦。”顾念念转头看林鹿溪,“他好奇怪。”
林鹿溪没接话,她在看那个视频。不是看纸人,是看纸人背后的那条巷子。
凌晨两点。巷子里没有路灯,但有一团模糊的光。不是月光,也不是车灯,颜色偏黄,像老式手电筒。
有人在巷子里。
“赵一鸣。”林鹿溪说。
“嗯。”
“你说的那个鞋底有泥,有没有可能是搬动的时候蹭上去的?”
“不可能。”赵一鸣把箱子放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副手套,一边戴一边说,“泥的位置在鞋底正中间,不是边缘。如果是蹭的,泥应该在鞋沿或者侧面。正中间的泥,说明鞋底踩过地面。”
“踩过地面。”
“对。纸人被移动过。”
林鹿溪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法医吗?怎么看起监控来了?”
“我是法医,”赵一鸣戴上手套,咔嗒一声扣紧,“但我的眼睛没写在专业范围里。”
林鹿溪忍不住笑了一下。
就一下,马上就收住了。
“行,”她说,“晚上你跟我去蹲点。”
“好。”
“如果查出来是有人搞鬼,你请客。”
“为什么是我请客?”
“因为你多管闲事。”
赵一鸣想了想:“逻辑不成立,但可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但林鹿溪注意到他多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快移开了。
顾念念举手:“我不去。”
“你为什么不去?”林鹿溪问。
“我怕。”
“你怕什么,鬼又不会吃你。”
“万一它今天想换口味呢?”
林鹿溪看着她,没说话。顾念念被看得发毛:“干嘛?”
“你每次都用同一套理由。”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晚上八点,店门口集合。”林鹿溪站起来,把奶茶喝完,捏扁了杯子,扔进垃圾桶,“迟到的请客。”
她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外套。
经过赵一鸣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消毒水,但不是医院那种刺鼻的,是稀释过的,混着洗衣液的香味。
法医都这个味儿吗?
她没问。
晚上八点。
栖霞镇的天黑得很彻底,没有路灯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林记殡葬店门口的灯笼亮着,红光把两个纸人的脸映得像在笑。
顾念念来了,带着三个护身符、一把手电筒、一包辣条。
“你带辣条干嘛?”林鹿溪问。
“万一要蹲很久呢。”
赵一鸣也来了,换了一身黑衣服,戴着头灯,手里拎着一个小箱子。
林鹿溪看了一眼那个箱子。
“你带工具箱了?”
“取证用的。”
“蹲个点你取什么证?”
“万一有发现呢。”
顾念念站在两人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把辣条抱紧了。
“我怎么觉得,”她小声说,“你们两个都有点不正常。”
林鹿溪和赵一鸣同时转头看她。
“闭嘴。”林鹿溪说。
“逻辑上,”赵一鸣说,“三个人里有两个不正常,概率——”
“别分析了,”林鹿溪打断他,“上楼。”
阁楼的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林鹿溪走在最前面,顾念念中间,赵一鸣最后。
每走一步,顾念念就抓一下林鹿溪的衣服。
走三步,抓了三下。
“你能不能别抓了?”
“我害怕。”
“你害怕你抓我有什么用?”
“有安全感。”
“你是把安全感建立在我的衣服上了?”
“你的衣服比较结实。”
林鹿溪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阁楼不大,堆着旧纸扎、香烛、几个落灰的纸箱。窗户对着店门口的方向,正好能看到下面那两个纸人。
三个人蹲下来。
安静。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顾念念开始吃辣条。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楚。
“你能小声点吗?”林鹿溪压低声音。
“我已经很小声了。”
“你嚼辣条的声音比我说话都大。”
“那是你说话太小声——”
咚。
三个人同时不动了。
咚。咚。
阁楼天花板上面,有脚步声。
不是隔壁传来的,不是楼下传来的,是头顶。这栋楼只有两层,阁楼就是最高层,上面是屋顶。
没有人能在屋顶上走路。
但脚步声就在头顶。
顾念念的手瞬间掐进林鹿溪胳膊里,辣条掉地上了,她都没捡。
“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林鹿溪咬牙,“松手,胳膊要断了。”
咚。咚。咚。
这次是三下,间隔很均匀,像有人在上面走,从东边走到西边。
顾念念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林鹿溪,我我我我我——”
“热胀冷缩,木头响。”
“热胀冷缩不会响三下!”
“那可能是四下,你数错了。”
“我没有!”
咚。
顾念念尖叫了半声,被林鹿溪捂住嘴。
“你再叫我把你送上去。”
顾念念拼命摇头,眼泪掉下来了,滴在林鹿溪手背上。
赵一鸣一直没说话。他蹲在那里,头微微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像在听什么。
“楼上有人,”他说,声音很轻,“体重不超过六十公斤。”
林鹿溪看着他:“你听脚步声就能听出体重?”
“步伐间隔、落地力度、回响频率,可以估算。”
“准吗?”
“百分之七十。”
“那百分之三十呢?”
“可能是胖子穿了软底鞋。”
林鹿溪觉得这个人在某些方面聪明得可怕,在某些方面又蠢得让人想揍他。
但现在不是揍人的时候。
“上去看看。”她说。
阁楼的楼梯只到这一层,去屋顶要从窗户翻出去,踩着一楼的屋檐爬上去。
林鹿溪翻窗户的时候想,自己一个开殡葬店的,怎么就干上了这种活。
她外婆以前说过,干这行最重要的是稳,心要稳,手要稳,命也要稳。
没说还要会爬墙。
屋顶是斜坡的,铺着老式青瓦,踩上去滑。林鹿溪把手电叼在嘴里,手脚并用往上爬。
赵一鸣在下面跟着,一声不吭。
爬到一半,林鹿溪脚滑了一下。瓦片一歪,她身体往右边倒——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小腿。
赵一鸣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扣在她脚踝上面一点的位置。
“小心。”
就一个字。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
林鹿溪稳住身体,没说话,继续往上爬。
但她记住了那个温度。
到顶了。
没人。
但地上有一串脚印,新鲜的,泥水还没干透。脚印从屋顶东边延伸过来,到中间停了,又折回去。
有人来过。
林鹿溪蹲下来看那个脚印,用手机拍了照。鞋底花纹是波浪纹,常见的老头鞋,尺码大概四十二。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镇上的人。
四十二码,波浪纹鞋底,能爬上屋顶的年纪——不多。
“老刘。”她说。
赵一鸣打着手电照脚印:“你认识?”
“隔壁街的,上周来买过纸钱,下雨天,踩了我刚拖的地。脚印我擦了半天,记得很清楚。”
“就因为踩了你的地?”
“对。”
赵一鸣沉默了两秒:“你的记忆点很特别。”
“谢谢。”
“我没夸你。”
林鹿溪笑了一下。这次没忍住。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手电往下照。从这个角度看,店门口那两个纸人安安静静站着,红灯笼的光照在它们脸上,表情像在笑,又像什么都没想。
纸人当然什么都没想。纸人就是纸人。
但纸人鞋底的泥是真的。屋顶的脚印也是真的。
林鹿溪往下看了一眼,顾念念还蹲在阁楼窗户边上,探出半个脑袋,满脸写着“你们怎么还不下来我好害怕”。
“走了,”林鹿溪说,“明天去找老刘谈谈。”
“谈什么?”赵一鸣问。
“谈他怎么赔我拖地的钱。”
赵一鸣看着她,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笑,但嘴角的角度变了。
“怎么了?”林鹿溪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说话不太正常。”
“你正常,你全家都正常。”
赵一鸣想了想:“我全家确实都正常。”
林鹿溪不想跟他说话了。
她转身准备翻回窗户,手撑在瓦片上,余光扫过屋顶的角落。
停了一下。
那串脚印的旁边,还有一个脚印。
更小,更浅,鞋尖朝另一个方向。像是有人刻意踩上去盖住的,但没盖全。
林鹿溪盯着看了两秒。
她没说话,翻回了窗户。
顾念念一把抱住她,哭唧唧地说“我以为你掉下去了”,林鹿溪拍了拍她的头,说“掉下去也是我先掉,你哭什么”。
顾念念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哭了,低头找掉在地上的辣条。
没找到。不知道滚哪儿去了。
她又想哭了。
林鹿溪没理她。她站在阁楼窗户边上,最后往屋顶看了一眼。
那个更小的脚印,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了。
但她知道它在。
赵一鸣从她身边经过,下楼。走了两步,停下来,头微微侧了一下。
“你发现了什么?”他问。
“没有。”林鹿溪说。
赵一鸣没追问。他看了她一眼,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不是怀疑,更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然后他下楼了。
林鹿溪一个人站在阁楼里,听着木楼梯咯吱咯吱响。
她想起外婆说的另一句话。
“有些东西,看到了也不一定要说出来。”
她以前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