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春天,向来是娇贵的。风不像冬天那样刺骨,却也带上几分懒怠的劲儿,刮过城墙,卷起地上的碎屑与尘土,慢悠悠地飘在胡同上空。太阳好不容易从云层里探出头,把淡淡的金光洒在灰色的砖瓦上,给沉寂的老城加了一丝生气。刚捂热了砖瓦,转眼间就被冷风吹散,叫人摸不透这天气的脾气。
胡同深处,靠着墙的地方,有一片大院。说是大院,不过是几间低矮的平房,挤着七八户人家,院子里堆满了杂物,煤炭炉子破纸箱,旧竹椅,乱七八糟地摆着,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勉强能过人。院子中央长着一棵老枯树,枝干粗壮。
王福生就住在这大院里最靠墙的一间小屋。小屋小得可怜,一铺土炕就占了大半地方,炕边摆着一张掉了漆的木桌,两把缺了腿的椅子,剩下的空间连转身都得小心翼翼。屋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破旧的木门,白天好歹有一丝光亮,但到了晚上屋子里黑得不见五指。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王福生今年二十大几,是个地道的车夫。个头不高,身子骨却结实得很,肩膀宽阔,胳膊上的腱子肉鼓鼓的,一看就是常年卖力气的模样。他长着一张圆脸,皮肤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那双眼睛不大却充满野心。
他打小就生活在北平,爹娘都是最底层的贫苦人,爹是拉车的,娘是做裁缝的,日子过得紧巴。在他十岁那年,爹拉车在雨里跑了一天,淋了雨又受了风寒,没钱抓药,没撑过半个月,就撒手人寰了。日子更难了,娘没日没夜地干活,终究熬垮了身子,在他十九岁那年也随他爹去了。
没了爹娘,福生就成了孤儿。他没读过书,不认字,别的营生不会,只能学着爹的样子拉着车在北平大街小巷里跑。这一跑,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里,北平变了不少,城头的旗子换了又换,军阀来了又走,可福生的日子一点没变。依然是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啃上两口凉窝窝头,喝一碗凉水,拉着车出门,一直跑到深夜,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屋里。
他拉车向来老实本分。不抢道,不加价,客人说去哪就老老实实拉到哪,路上不多说一句闲话,跑得飞快却异常稳当。
同行们都说他傻,这年头,耍点小聪明,多要点钱日子才能过得开。可福生不这么想,他觉得做人就要凭良心,自己卖力气挣钱,一分一毫都挣得干干净净,不能亏了良心。
他一直有一个念想,就是攒钱买一辆属于自己的车,这个念想从他第一天拉车开始就狠狠扎在了心里。十五年里,他省吃俭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着,衣服破了就缝缝接着穿,哪怕是生病了也硬扛,不敢耽误一天拉车的机会。
眼看着攒下的钱越来越多,福生心里就憋着一股劲,拉车更有精神。他常常在夜里盘算着,再拉上一年?不,再拉上半年就能买一辆新车了。
新车该是什么样的?要枣红色的还是墨绿色的? 车把要光滑的还是粗糙的?每每想到这些,福生黝黑的脸上就会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眼里闪着光,那是对生活的盼头,是支撑他在苦海里唯一的希望。
这天,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福生就起了床。屋里黑,他摸索着系好了腰带。他推开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其他住户还没起身,只有老槐树上的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空气里带着清晨的凉意,让人精神一振。
福生走到院子的角落,牵出自己租来的车。这车是从街口刘四爷的车行租来的,旧得厉害,车身上的漆掉了一大半,木头都发了朽,车座磨得发亮,硬邦邦的,坐久了硌得慌,拉起来总要费点力气。
可就是这样一个破车,每天也得交两个铜板的车钱,不管你拉没拉活,车钱都一分不少,少一个刘四爷就翻脸骂人,甚至把车收回去叫你没活干。
福生拍拍车上的灰,又用袖子擦擦车座,迈开步子走出大院。胡同里还很安静,偶尔有早起的小贩挑着担子吆喝着豆腐脑,声音慢悠悠地在胡同里回荡。福生拉着车,顺着胡同往外走,每一步都踩得结实。
出了胡同就是德胜门大街。街上渐渐热闹了起来,行人变多了,有做工的,有赶路的。各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吆喝声,说话声,构成了北平一道独特的烟火气息。
福生把车停在路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来往的行人。这是他每天的常态,在街头等着,盼着,盼着多挣几个铜板就能离自己的新车更近一步。太阳慢慢升起来,洒在他黢黑的脸上,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破旧的衣衫上。但他依旧站在那里,眼神坚定,心中只有一个朴素的念想——买一辆属于自己的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