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十月总是湿漉漉的,但今天难得放晴。艾薇·希尔把最后一摞书塞进书包,环顾空荡荡的客厅。这栋三层别墅安静得像一座图书馆,只有落地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证明这里还是人间。
她习惯了。
餐桌上孤零零地摆着一个蛋糕盒子,是她昨天放学后自己从街角烘焙店拎回来的。父母昨晚从新加坡打来电话,说今天下午能到家——赶在她生日这天,实属不易。
艾薇看了一眼客厅的座钟,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大英百科全书》翻到“中世纪巫术”词条。她对这类冷门知识有着近乎贪婪的兴趣,班上同学觉得她古怪,她也懒得解释。那些女孩讨论的流行乐和男明星,在她看来毫无吸引力。她更愿意搞清楚炼金术的原理,或者弄明白星座与命运之间到底有没有统计学的关联。
砰。
不是敲门声,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门缝。艾薇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前门的投信口上。一封信滑落在玄关地垫上,羊皮纸的颜色在昏黄的光线中格外扎眼。
没有邮差摁铃的声音。
她走过去,弯腰拾起。信封是厚重的羊皮质地,触感粗糙而温暖,封口处盖着一块深紫色的蜡印——一个盾形徽章,中间是狮子、蛇、獾和鹰环绕着一个字母H。
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收件人地址写着:
伦敦,里士满区,白杨路十七号,二楼第一间卧室,艾薇·希尔小姐收。
字迹是翡翠绿色的墨水,在光线下微微发亮,像是还带着某种流动的魔力。艾薇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不是容易被吓到的人,但眼前这封信散发出的气息让她脊背一阵发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久别重逢。
她撕开封蜡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稳。
亲爱的希尔小姐:
我们愉快地通知您,您已获准在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就读。学期定于九月一日开始。我们将于七月三十一日前静候您的猫头鹰带来您的回信。
副校长
米勒娃·麦格谨上
信纸被她的手指攥出了褶皱。艾薇读了两遍,然后放下信,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喝完,再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她站在水槽前足足沉默了半分钟,然后重新拿起那封信,逐字逐句地再看了一遍。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不可能”,而是“这解释了很多事情”。
那些小时候她以为是幻觉的经历——六岁时摔下楼梯却稳稳地停在半空中悬浮了三秒,九岁时在极度愤怒中让整个教室的灯泡同时炸裂——原来不是她记错了,也不是什么“静电现象”或“儿童夸张的想象力”。
她是一个巫师。
这个认知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她几乎能听见锁芯转动的声音。一种巨大的平静取代了最初的震惊。她甚至有了一种终于释然的感觉。
下午五点四十二分,一辆黑色轿车驶入车道。艾薇站在门廊上,看见父亲从驾驶座出来,绕到副驾驶拉开后座的门,母亲拎着两个行李箱跟在他身后。
“艾薇!”母亲放下行李箱,快步走过来拥抱她,“生日快乐,宝贝。”
父亲拍了拍她的肩膀,上下打量她:“又长高了?肯定又长高了。”
“嗯。”艾薇简短地应了一声,等他们进了门,把蛋糕盒子放到餐桌上,才把那封打开的信推到他们面前,“我需要你们解释一下这个。”
母亲看见信封上那个盾形徽章时,脸色几乎是瞬间变得惨白。父亲的动作也僵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
客厅里的沉默漫长而沉重。最终是父亲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下午三点五十分左右。”艾薇靠在餐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父母,那种目光不像是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在看自己的父母,更像是律师在审讯席上看证人,“你们知道这是什么。”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母亲和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犹豫、恐惧、悲伤,还有一种艾薇从未在母亲脸上见过的疲惫。那是一个藏了十一年的秘密终于被翻到阳光下的表情。
“我们本来打算等你再大一些再告诉你。”母亲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也许等到你十三岁,或者十五岁……”
“我十一岁了。”艾薇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事实,“而且明天早上我需要给这个叫霍格沃茨的学校回信。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只猫头鹰应该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猫头鹰。”
父亲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但没有任何笑意。他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来看着艾薇。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艾薇很少见到的认真。
“你说得对,艾薇。你一直都是对的,从你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就是这样。”父亲说,“那封信是真的。霍格沃茨是真的。你是一个巫师——不,应该说,你一直都是。”
母亲走到他身边坐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像是准备共同面对一场暴风雨。
“事情要从十四年前说起。”母亲缓缓开口,“你父亲是希尔家族的继承人,我是赛温德家的长女。这两个姓氏在巫师界都曾是很有分量的名字。希尔家族以魔咒学著称,赛温德家族世代专攻魔药学。我们从小在魔法世界长大,从霍格沃茨毕业,然后结婚,然后怀上了你。”
“然后战争来了。”父亲接过话头,声音沉了下去,“伏地魔——你知道这个名字吗?”
艾薇摇头。
“那你就知道一个事实就够了:那是近百年来最黑暗的时期。他手下有一批食死徒,全是极端纯血统主义者,到处追杀不服从他们的巫师。我们得到消息,说食死徒盯上了希尔家族,因为我们拒绝加入他们。当时你母亲怀着你,我们不能冒险。”
“所以我们逃了。”母亲说,“逃到了麻瓜世界——就是不会魔法的人的世界。我们用了假身份,变卖了在巫师界的所有资产,在这里买了这栋房子。你父亲开始在麻瓜的商圈里打拼,从零开始。我们改行做外贸,用了十年时间才建立起今天的一切。”
“代价是,我们几乎没有回过魔法世界。”父亲说,“一次都没有。”
艾薇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的东西呢?”她问。
父母对视了一眼。
“什么?”
“我的魔杖,我的课本,我需要的一切。”艾薇说,“既然你们是从那个世界来的,你们应该知道一个十一岁的巫师去霍格沃茨上学需要准备什么。信上说九月一日开学,现在是六月中旬。我有两个半月的时间准备。你们帮我想好了吗?”
母亲的眼眶突然红了,她转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父亲深吸了一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比霍格沃茨的那封更厚,封口没有蜡印,只是简单地折叠着。
“你母亲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整理了这份清单。”父亲把信封推过来,“去对角巷——那是伦敦的魔法商业街——买齐所有东西的路线、店铺名称、注意事项,还有一笔存在古灵阁巫师银行的金加隆。我们把它换成了麻瓜货币存入你的账户,但你如果需要用巫师货币,可以去古灵阁取。”
艾薇打开信封,抽出里面厚厚一沓羊皮纸。母亲的笔迹工整而细致,像是撰写一本小型攻略手册,从“如何进入破釜酒吧后面的对角巷入口”到“奥利凡德魔杖店的选杖须知”,事无巨细,甚至附了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每一家店铺都被标注了编号,旁边用小字写了简短的介绍和母亲的个人评价。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母亲的字迹:“你父亲和我本来应该陪你去。我们欠你一个正常的巫师童年。对不起,艾薇。但我们会用一切方式弥补。”
艾薇抬起头,目光在父母脸上来回移动。
“明天一早你们要走。”她说。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父亲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下午三点的航班。有一个重要的合同,我们不得不去。我们已经推迟了两次,对方下了最后通牒。如果我们不去,今年下半年的资金链会出问题,而你的学费——”
“我知道。”艾薇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所以我一个人去对角巷。”
母亲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伸手想抱住艾薇,但艾薇没有动。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克制的、几乎令人心疼的平静。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父母大半年的缺席,习惯了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习惯了在电话里过生日。这封来自魔法世界的信只是在一个新的维度上延续了她一直以来的状态——一个人面对一切。
“蛋糕还吃吗?”艾薇站起来,走向厨房,“我买了黑森林的。”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有心酸,也有一种近乎骄傲的东西。“吃,”他说,“当然吃。你妈减肥,让她看着。咱爷俩吃。”
艾薇点燃了蜡烛。十一根,插在那只精致的黑森林蛋糕上。烛光摇曳,映出她苍白的皮肤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她闭上眼睛许愿,没有说出来。当她吹灭蜡烛的瞬间,她感觉到一种微妙的震颤从指尖蔓延到全身——那种感觉她经历过三次,每一次都恰好是情绪极端波动的时候。
魔法。她现在知道那叫什么了。
晚餐后,父母在客厅里压低声音争论着什么,偶尔飘过来几个词——“不安全”“她才十一岁”“要不我留下,你一个人去纽约”“不行,合同上签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艾薇没有参与。她回到二楼第一间卧室,坐在书桌前,把母亲的攻略手册摊开,从头到尾认真读了三遍。然后她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用她一贯的工整字迹,逐项列出了明天需要完成的任务清单:
交通方式:国王十字车站附近,破釜酒吧。母亲标注了具体的街道地址和进入方式。
银行:古灵阁,取用父母存入的金加隆。母亲特别注明:“钥匙在信封夹层里。”
长袍:摩金夫人长袍专卖店,需要量身定做。
课本:丽痕书店,一年级所需书目附在清单后面。艾薇翻了翻那串长长的书单,《标准咒语(初级)》《魔法史》《魔法理论》……她感到胃里涌起一股兴奋,那是一种面对新知识时的饥渴感。
魔杖:奥利凡德魔杖店,“伦敦最好的魔杖匠人,也可能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在“最好”下面画了三道横线。
其他:坩埚、望远镜、黄铜天平、药剂瓶、猫头鹰(或猫或蟾蜍)。
艾薇在“猫头鹰”旁边打了个问号。她不确定自己是否需要一只宠物,但她意识到一件事——她需要一只猫头鹰来回信。霍格沃茨的信上说得明白,“静候您的猫头鹰带来您的回信”。
她拿出那封霍格沃茨的录取信,犹豫了片刻,然后翻到背面,用钢笔写下了一行字麦格教授:
我收到了您的信,我接受入学。我将于明天前往对角巷采购所需物品。
艾薇·希尔
写完之后她觉得这封信过于简短,但又不知道该加什么。她从小就不擅长那些客套的寒暄。老师说她的作文“像法律文书一样精确但缺乏温度”,她觉得那是一种赞美,但老师显然不这么认为。
她把信折好,放在窗台上,然后关了灯躺到床上。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被一阵扑棱声惊醒。窗帘的缝隙里,一只灰褐色的猫头鹰正歪着头透过玻璃看她,黄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它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艾薇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推开窗户。夜风裹着伦敦湿润的空气涌进来,猫头鹰毫不犹豫地飞入房间,落在她的书桌上,把嘴里叼着的东西放下——又是一封信,比上一封更薄,封蜡是鲜红色的。
她拆开。
希尔小姐
来信收悉。欢迎入学。
随信附上霍格沃茨特快列车的车票,请于九月一日上午十一时前抵达国王十字车站第九和第十站台之间的隔墙,径直穿墙而过即可到达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祝一切顺利。
副校长
米勒娃·麦格
艾薇莫名地感到了一丝暖意。那是这整整一天里,唯一让她觉得不那么孤独的时刻。
她重新躺回床上,把两封信叠好放在枕头下面。猫头鹰还蹲在书桌上,歪着头看她,似乎在等什么。艾薇想了想,爬起来从冰箱里找到一块昨晚剩下的蛋糕边角料,放在窗台上。猫头鹰叼着蛋糕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凌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艾薇·希尔闭上眼睛。明天她将独自走进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她本该属于却从未涉足的世界。她不知道自己会遇见什么,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她会做得很好。她一直做得很好。
凌晨的伦敦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驶过的夜班巴士的引擎声。白杨路十七号的二楼窗户里,灯光早就灭了,但那扇窗户没有关严,微风吹动窗帘,隐约能看见枕头上露出羊皮纸的一角。
一只猫头鹰从月亮前面飞过,消失在西南方向的夜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