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桃色心事不可说
姜桃盯着蛋糕上那块桃形奶油装饰,已经僵着目光看了十几秒。
奶油挤得蓬松,粉白渐变像揉碎的晚霞,中间还缀了颗糖渍樱桃,红得透亮,做得跟真的桃尖儿没两样。她每年生日都会收到这样的蛋糕,从二十三岁刚入职,到如今三十二岁,十年了,年年都要把这块桃装饰挑出来,放在白瓷碟子的边缘,等保洁阿姨收走,或是等同事们聊起别的话题,悄悄挪到一边。
以前年轻点,朋友凑过来问“为什么不吃呀?多可惜”,她总弯着眼睛笑,答得云淡风轻:“不喜欢,太甜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哪里是不喜欢。是不敢。
那股子怯意像根细针,藏在骨头缝里,每年生日被奶油香一勾,就扎得心口发疼。她捏着小巧的银质餐叉,指节轻轻泛白,指尖蹭过奶油的软,动作轻得像碰一碰易碎的琉璃盏,稍重一点,就会碎。
“又把桃挑出来呀?”林晚端着自己的蛋糕凑过来,马尾辫扫过姜桃的肩膀,她咬着勺子,语气里带着点不解的惋惜,“你看这奶油多绵,桃子也做得好看,你这人真奇怪,年年都这样。”
姜桃没抬头,用叉子尖儿把那块桃装饰稳稳挑起,放在碟子里推远了些,才抬眼看向林晚,笑纹浅得几乎看不见:“嗯,吃不惯。”
“行吧,”林晚没再追问,转头就跟旁边的同事聊起了周末的聚餐,声音轻快,“那家火锅我跟你们说,辣锅巨香,就是太费纸巾了……”
办公室里的热闹像一层薄纱,轻轻裹着姜桃。她低头挖了一勺奶油蛋糕,蛋糕胚软乎乎的,在舌尖化开,甜香裹着奶味扑过来,可她品不出半分滋味。
三十二岁了。
她在这座南方城市扎了根十年。
十年里,她没谈过一场正经恋爱,没碰过一次婚姻的边,连养绿植都只选绿萝这种不用费心的品种。租的小公寓朝南,清晨阳光会爬满整个阳台,绿萝顺着栏杆垂下来,绿得泼泼洒洒,浇点水就能疯长。她向来如此,不喜欢给自己找任何“麻烦”——不管是养一只需要遛的狗,还是交一个可能会离开的人。
这些年,她把日子过成了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没波澜,也没滋味。
下班路过巷口的水果摊时,脚步还是没忍住慢了半拍。
摊子支在老槐树底下,竹筐里码着新鲜的桃子,红扑扑的,表皮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风一吹,飘来淡淡的甜香,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勾得人鼻尖发痒。姜桃的目光扫过去,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移开,脚下的步子也加快了,几乎是快步绕开,连摊主喊“新鲜桃子,十块三斤”都没敢回头。
她确实在逃。
逃一切和“桃”沾边的东西。
路过水果店会绕开桃区,超市购物会刻意避开水果区,就连闺蜜给她寄的水果礼盒,只要里面有桃,她都会原封不动转送给邻居。朋友们猜不透原因,她也从不愿深想,只把那点藏在心底的执念,当成一段不敢触碰的旧疤。
只有在刚大学毕业,拎着一个行李箱逃到这座城市的那个夜晚,她对着空荡荡的出租屋,对着窗外的月光,咬着牙说过一句话——
“这辈子,再也不碰桃子了。”
那时候她刚从家里逃出来,父亲拍着桌子逼她联姻,母亲红着眼劝“女人早晚要嫁人”,爷爷坐在一旁叹气,整个家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缠得喘不过气。她一无所有,只剩这一句孤注一掷的誓言,成了她逃出生天的唯一锚点。
第二天上班,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条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文件摊开,钢笔搁在桌边,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味。姜桃选了最靠后的位置坐下,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材料,指尖划过数据,刻意避开前排的方向。
门被轻轻推开。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停了一瞬,接着是一道沉稳的男声:“都到齐了吧?开始。”
姜桃的手指猛地顿住。
她抬起头,目光下意识抬向主位。
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肩线挺括,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眉骨高挺,鼻梁直得像刀刻出来的,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整个人像一块终年不化的冰,往主位一坐,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他在主位落座,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在姜桃身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快得像错觉。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的动作干脆利落。
“开始吧。”
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却像一颗小石子,砸在姜桃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翻找材料,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她认识他。
陆沉,集团CEO,三十四岁,未婚,零绯闻。
公司里关于他的传言能凑成一本小册子:有人说他对下属极严,项目出一点错就会被约谈到深夜;有人说他不好接近,连董事长递的酒都能面无血色地拒绝;还有人私下嚼舌根,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对谁笑。
姜桃不知道哪些是真的。
她只知道,每次他的目光扫过来,哪怕只是一瞬,她的心跳都会漏跳半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慌得厉害。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她全程低着头,指尖攥着笔,在材料上划着重点,不敢再抬头看主位一眼。直到最后,陆沉合上文件,声音冷冽:“散会。姜桃留一下。”
周围的人陆续起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桃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抬起头,对上陆沉的目光。
他站在主位旁,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没什么温度,却比刚才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你负责的部分,数据再核对一下。”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下午五点前发我邮箱。”
“好。”姜桃的声音有点轻,她赶紧低下头,收拾桌上的文件,不敢看他的脸。
他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烟草的气息,很好闻,却让她的心跳更快了。
她没敢抬头送他,直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晚上回到家,手机亮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带着一串夸张的表情:“姐妹!我跟你说,今天开会的时候,陆总看你好几次!是不是你们俩有情况?!”
姜桃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敲了敲键盘,回了两个字:“没有。”
放下手机,她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
城市的夜景铺展在眼前,万家灯火像散落的星星,一盏一盏亮在远处的楼宇间,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晚风卷着楼下小吃摊的香味飘过来,有点甜,有点辣,混着桃子的淡香,从巷口飘过来。
她的手指轻轻攥住栏杆,指节泛白。
还要这样过多久?
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
她不知道。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吹起她的碎发。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转身进屋,轻轻关上了阳台的门。
玻璃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万家灯火,也隔绝了那缕若有若无的桃香。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微风声,轻轻响着。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水很凉,却压不住心口那点说不清的慌。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开始,又要开始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