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桃枝轻晃心难平
姜桃的改变,是从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开始的。
不是辞掉工作去流浪,不是剪了一头张扬的短发,也不是突然辞掉所有社交去隐居山林——那些太轰轰烈烈,她做不到,也不敢。
只是早上出门前,对着玄关那面小镜子,会刻意抬起嘴角,扯出一个不算自然的笑。
笑得很假,眼角都没跟着弯,像对着镜头摆拍的营业笑容,可好歹,她不再是一出门就板着脸,把“生人勿近”四个字写满整张脸了。
上班时,路过同事的工位,会主动停下脚步,问一句“这份报表你核对完了吗?需要我帮你看看吗?”
聊完就忘,甚至记不清对方最后回了什么,可那几句简单的对话,像往平静的潭水里投了颗小石子,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让办公室的沉闷,少了几分。
下班后,不再是直奔超市买速冻水饺,而是拐进街角那家小花店,挑一束十几块钱的小雏菊或是洋甘菊。
花不贵,花瓣软乎乎的,插在餐桌上那个玻璃瓶里,能开一周。每天早上醒来,看到餐桌上那点鲜活的颜色,心里会莫名松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也许是白晓说的“想太多就什么都不敢做”,逼着自己哪怕迈一小步;
也许是陆沉那些不动声色的靠近,让她想让生活,多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又或许,只是单纯想让那个空了十年的出租屋,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座无人问津的空城。
周五下午的手机,震动得猝不及防。
屏幕上跳出陆沉的消息,只有简单一行:“晚上有空吗?”
姜桃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打了“有”,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删掉,又重新打“有”,再删掉。
她在慌。
慌得莫名其妙。
已经吃过好几次饭了,已经答应过好几次了。
每一次答应,心里那道用十几年垒起来的墙,就会塌一块砖,一块瓦。
她能清晰感觉到,墙在一点点松动,那些藏在墙后的、她不敢面对的心思,正顺着缝隙往外钻。
她怕。
怕再这样下去,墙会全塌了。
怕墙塌了之后,她毫无防备地站在原地,被那些汹涌的情绪淹没;
怕自己真的陷进去,最后换来一场空;
更怕,她给不了他想要的回应,耽误了这个明明满心认真的人。
可最后,她还是敲出了那两个字:“有”。
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身不由己。
下一秒,他的消息又过来了:“那六点,我去接你。”
她指尖微颤,回了个“好”。
下班时间一到,姜桃抱着包,站在公司门口的梧桐树下等。
天已经快黑透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一吹,落叶卷着她的鞋边,轻轻蹭着。
她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看着行色匆匆的人,心里忽然一阵发慌。
不知道在慌什么。
也许是怕被同事看见,怕那些流言蜚语把她和他的关系,说得乱七八糟;
也许是怕自己太认真,怕这份暧昧,最后变成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又或许,是怕那句藏在心底的“我们算什么”,问出口之后,连此刻这点安稳,都会一并失去。
车声由远及近,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面前。
车窗降下,陆沉的侧脸在灯光里清晰而柔和,他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上车。”
姜桃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熟练地系好安全带。
动作刚做完,他的声音就跟着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怎么了?脸有点白。”
“没什么。”她扯了扯嘴角,笑得还是有点假,“可能有点累。”
他没再追问,只是轻轻踩下油门,车驶入主路。
车厢里很静,只有空调的微风声,和窗外车流的鸣笛声。
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流动的星河,落在车窗上,晃得人眼晕。
姜桃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画面,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想问他,我们到底算什么。
想问他,为什么是她。
想问他,还要这样不明不不明,到什么时候。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敢。
怕一问,打破了这难得的平静;
怕一问,听到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更怕,一问之后,连这一点点靠近,都成了奢望。
餐厅还是那家靠窗的位置,菜还是她喜欢的那几样。
清蒸鲈鱼的嫩,清炒时蔬的鲜,玉米排骨汤的甜,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姜桃看着桌上的菜,忽然想问,他是真的记住了,还是只是凑巧。
可她还是没问,只是拿起筷子,轻轻夹了一口鱼肉,放进嘴里,味道和往常一样,却让她心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酸涩。
“姜桃。”
他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打破了安静。
“嗯?”姜桃抬眼,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砸进她心湖的最深处。
姜桃愣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什么活法?”
“比如,不再一个人。”
六个字,清晰地落在空气里,砸得她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也不是一时兴起的试探。
那里面,有她熟悉的深沉,有她看不懂的在意,还有一丝,她不敢直视的喜欢。
“我没想过。”她下意识开口,声音有点发紧。
她一个人活了十年。
十年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班,一个人面对所有风雨,一个人扛过所有委屈。
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的节奏,习惯了把自己裹得紧紧的,不知道两个人怎么活。
不知道两个人一起吃饭,该怎么夹菜;
不知道两个人一起走路,该怎么并肩;
更不知道,两个人在一起,该怎么面对那些未知的风雨。
“那现在想。”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认真,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柔,不逼迫,却让她无法忽略。
姜桃低下头,用筷子漫无目的地拨着碗里的饭,一粒粒分开,又拢在一起。
她想不出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她这些年的逃避、恐惧、防备,像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陆沉,你为什么不谈恋爱?”
她忽然抬头,问出了这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回答。
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因为没遇到对的人。”
“那你觉得,什么是对的人?”
姜桃追问,心跳快得像要冲出喉咙。
他看着她,没有躲闪,没有犹豫,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
“你。”
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的大脑瞬间空白,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过他会说类似的话,想过他会表达心意,可当这两个字真的落在耳边的时候,她还是慌得不知所措。
“我……”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想答应,怕自己不够喜欢;
想拒绝,怕错过这个真心待她的人;
想沉默,又怕辜负了他的认真。
“不用现在回答。”
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挣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你可以慢慢想。”
姜桃轻轻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热。
她捡起筷子,重新放进碗里,继续低头吃饭,可嘴里的饭菜,再也尝不出半分味道。
心里像翻江倒海。
一会儿觉得,他这么认真,她应该勇敢一点;
一会儿又觉得,她太胆小,太懦弱,配不上他的好;
一会儿又害怕,一旦答应,一切都会改变,那些安稳,都会变成束缚。
她分不清,自己对他,是喜欢,还是只是习惯了他的存在。
分不清,这十几年的逃避,是不是该在这一刻,停下来。
一顿饭,吃得格外漫长。
窗外的灯火依旧明亮,城市的喧嚣依旧,可车厢里的两个人,却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各怀心思。
吃完饭,依旧是他送她回家。
车停在小区楼下,路灯昏黄,光影斑驳。
姜桃握着车门把手,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下车。
她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沉。”
他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而温柔。
“我需要时间。”
四个字,说得很慢,很清晰。
是她给自己的答案,也是给他的承诺。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声音温和:“我等得起。”
简单六个字,像一颗定心丸,落在她心里。
姜桃推开车门,下车,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忽然顿住,转身,快步折回到车旁,抬手轻轻敲了敲车窗。
陆沉摇下车窗,夜色里,他的笑容清晰而温暖。
“谢谢你。”她轻声说,眼眶有点红。
“谢什么?”他反问。
“谢谢你等我。”
谢谢你,没有逼我立刻做出选择;
谢谢你,给我时间,让我慢慢面对自己的心思;
谢谢你,让我知道,自己也可以被这样认真地对待。
他笑了,眼底的光,比路灯还亮:“应该的。”
姜桃没再多说,只是轻轻挥了挥手,转身快步跑进单元楼。
关上家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跳还很快,脸颊还发烫,可心里,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不知道自己最终会不会答应他。
不知道他会不会一直等,等她放下所有防备,等她不再逃避。
也不知道,未来的路,会怎么走。
但她只知道——
今晚的夜色,比平时温柔了很多;
今晚的风,比平时软了很多;
而她心里的那棵桃枝,在风里轻轻摇晃,终于,不再是一味地,朝着逃避的方向,拼命向下垂。
只是,那道还没完全坍塌的墙,依旧留着缝隙。
一半是期待,一半是恐惧。
像坐情绪过山车,刚尝到一点甜,又被突如其来的慌,压得喘不过气。
她知道,自己还没准备好。
但她也知道,她愿意,试着慢慢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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