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二十五年，松江府。
雨从申时开始下，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到了戌时便成了倾盆之势。雨水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层薄薄的白雾，将整条街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街边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晕染开来，像是某种濒死生物的瞳孔。
沈砚蹲在街角，任由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下，在面前汇成一道细流。他的右手握着一只琉璃小瓶，瓶口正对着地上那具尸体的鼻腔。瓶身已经接满了半瓶暗红色的液体，在火折子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色泽。
死者是个四十来岁的布商，姓周，三天前还在这条街上与人讨价还价，此刻却仰面躺在泥水里，双眼圆睁，瞳孔扩散。他的嘴角凝固着一个笑容——不是安详的笑，而是一种近乎狂喜的扭曲表情，仿佛临死前看到了什么常人无法理解的景象。
“第七个。”
沈砚低声自语，左手从怀中取出油纸笔记本，用毛笔蘸了蘸随身携带的墨汁，在纸上记录：“天光二十五年六月十七，戌时三刻，松江府西大街。死者周某，男，四十二岁，布商。症状：瞳孔扩散，面部肌肉呈痉挛性收缩，嘴角上扬，似笑非笑。鼻腔流出暗红色液体，质地黏稠，气味腥甜，非寻常血液。体温已失，死亡时间约两个时辰。”
他停顿了一下，将琉璃瓶举到火折子前仔细观察。瓶中的液体在火光下微微颤动，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金色粉末，像是有人往里面撒了一把金屑。沈砚用铜制镊子夹起一点，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血。”他喃喃道，“或者说，不只是血。”“当然不是血。”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砚没有回头，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脚步声踩着积水靠近，停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那人穿着一身灰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柄桃木剑，剑穗在风雨中纹丝不动，仿佛周遭的风雨都刻意绕开了他。
谢临渊。龙虎山正一道守心一脉的传人，二十出头，面容清俊得近乎冷漠。他此番来松江府，是因为龙虎山在松江府设有一处别院，方便弟子在江南一带行走办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砚，目光落在那只琉璃瓶上，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个不明显的不屑表情。
“沈先生又在玩你的瓶瓶罐罐了。”谢临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我跟你说过，这不是你能用那些西洋把戏弄明白的东西。”
沈砚终于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他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火光中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
“谢道长。”他故意把”道长”两个字咬得很重，“如果你每次出现都能带来一点有用的信息，而不是站在旁边说风凉话，我们的合作会愉快得多。”
“合作？”谢临渊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是你死皮赖脸要跟着我的，沈先生。要不是你父亲与我师父有旧，你以为我愿意跟一个整天摆弄铜器、往死人身上泼水的格致狂徒同行？”
沈砚没有反驳。他知道谢临渊说的是事实——三天前，当松江府出现第一例心魇疫死者时，是谢临渊先到的。沈砚是后来才介入的，用的名义是”奉沈伯年之命调查瘟疫”，但实际上，他对这种从未见过的病症有着近乎偏执的好奇。
谢临渊将黄纸贴在死者的额头上，口中念念有词。黄纸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簌簌声，纸面上的朱砂符文开始泛出淡淡的红光。但仅仅维持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红光便熄灭了，黄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一般，边缘开始发黑、卷曲，最后化作一撮灰烬，被雨水冲散。
谢临渊的脸色变了。
“怎么样？”沈砚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你的符箓也不管用？”
“不是不管用。”谢临渊蹲下身，第一次认真地审视那具尸体，“是被吞噬了。这东西……比我想象的要麻烦。”
沈砚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凑近尸体，用火折子照亮死者的眼睛。在跳动的火光中，死者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反光，而是实实在在的蠕动。那是一条极细的金色虫子，只有发丝粗细，在瞳孔的虹膜下游走，像是在寻找什么出口。
“你看到了吗？”沈砚的声音有些发紧。
谢临渊没有回答。他也看到了。那条金色的虫子在死者的瞳孔里转了一圈，然后突然停了下来，仿佛感知到了两人的注视。它的头部——如果那可以称为头部的话——转向火折子的方向，在虹膜表面拱起一个小小的凸起。
两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邪祟。”谢临渊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至少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
“也不是毒物。”沈砚补充道，“我检查过前六具尸体，他们的内脏没有腐烂，没有发黑，没有中毒该有的任何迹象。但这条虫子……它活着。它在死人眼睛里活着。”
雨越下越大。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已经子时了。
沈砚重新蹲下身，用铜制镊子小心翼翼地撑开死者的眼皮，让火折子的光能更清楚地照进瞳孔。那条金色的虫子似乎对光线很敏感，它开始不安地扭动，在虹膜表面留下一道道细微的划痕。
“它在怕光。”沈砚说，“或者说，它在躲避热源。火折子的温度让它不舒服。”
“你打算怎么办？”谢临渊问，语气里少了几分嘲讽，多了几分凝重。
“取样本。”沈砚从怀中取出另一只更小的铜瓶，瓶口磨得极薄，像一把微型的小刀，“我需要把它弄出来，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你疯了？”谢临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就敢用手去碰？”
“不是用手。”沈砚晃了晃手中的小瓶，“用铜。铜在炼金术里代表净化和传导，如果这东西真的邪门，铜器至少能延缓它的侵蚀。”
谢临渊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松开了手。
“随你便。”他说，“但如果你被这东西缠上，别指望我救你。”
沈砚没有理他。他深吸一口气，将铜瓶的薄刃对准死者瞳孔的边缘，轻轻一切。一条细细的金色虫子被带了出来，落进铜瓶里。瓶壁传来极其细微的撞击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铜面，让人牙根发酸。沈砚迅速塞上瓶塞，将虫子倒进琉璃瓶中。它在瓶底横冲直撞，每一次撞击壁面，都会留下一道淡淡的金色痕迹。
“四元素说里，金属于地元素的精华。”沈砚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这东西不是金，它有生命。它会在死人的眼睛里动，会怕光，会分泌黏液。地元素不会这样。”
“也许它不属于四元素中的任何一种。”谢临渊说。
“第五元素？”沈砚自言自语般地斟酌着词句，“炼金术里的以太……”
谢临渊嗤了一声，但没反驳。他低头看着尸体，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什么。沈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继续自己的分析。
“我是说，”谢临渊站起身，目光投向街道的尽头，语气冷淡，“也许你们格致学家奉为圭臬的那些理论，根本就解释不了这个世界。”
沈砚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笑。
不是人的笑声。那声音尖锐、嘶哑，带着一种非人的愉悦，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沈砚猛地转头。街道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上，站着一只乌鸦。它通体漆黑，在雨夜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两颗烧红的炭。
乌鸦歪着头看着他，然后张开喙，又发出了一声笑。“嘎——哈。”
那声音分明是人声。一个苍老、沙哑、充满恶意的老者的笑声，从一只乌鸦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沈砚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本能的恐惧。他的知识在这一刻完全派不上用场——没有任何一本书、任何一个学派、任何一种理论，能解释一只会发出人声的乌鸦。
“你在看什么？”谢临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不耐烦。
沈砚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那只乌鸦。“乌鸦。树上有一只乌鸦。”
“什么乌鸦？”谢临渊皱眉，朝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这里没有乌鸦。”
沈砚的手指僵住了。他看着那只乌鸦——它依然站在树枝上，歪着头，暗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是在嘲笑他的孤独。
“它在笑。”沈砚低声说。
“谁在笑？”谢临渊走上前，伸手在沈砚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你对着空气发呆已经半盏茶的功夫了。”
乌鸦又笑了一声，然后展开翅膀，飞向夜空。它在雨幕中盘旋了一圈，最后朝着城西的方向飞去——那是澄心寺的方向。沈砚的目光追随着它，直到它消失在雨幕深处。
谢临渊什么也没看到。他只看到沈砚仰着头，对着空荡荡的夜空发呆，雨水浇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沈砚和谢临渊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们的衣袍往下淌。沈砚望向城西，谢临渊望向城东——两人甚至没有对视。
“澄心寺。”沈砚最终打破了沉默。
两人各走各的，一前一后，谁也不肯与对方并肩。
沈砚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琉璃瓶。那条金色的虫子已经安静了下来，蜷缩在瓶底，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