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淡淡的槐花香,漫过郊外开阔的草坪,吹散了高三学子堆积许久的疲惫。
(1)班的春游现场热闹非凡,五颜六色的野餐垫铺在草地上,零食与饮料堆得满满当当,男生们的起哄声、女生们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是独属于青春最热烈鲜活的模样。
许犀月就站在人群的正中央,眉眼温柔,笑意清浅。
谁能想到,不过一年前,她还是这个班级里最不起眼的小透明。自卑、怯懦、沉默寡言,永远缩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连抬头和人对视都要鼓足勇气。是黎进把她从孤独的深渊里拉了出来,是身边人的温柔让她慢慢敞开心扉,如今的她,站在春日的阳光下,干净柔软,是被全班同学都放在心尖上宠着的姑娘。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黎进站在她身侧,语气温和,递过来一瓶拧开瓶盖的温水,“风大,喝点水润润嗓子。”
许犀月接过水瓶,指尖微微发烫,弯着眼睛道了声谢。可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轻飘飘地飘向了不远处那片安静的树荫。
那里坐着程烬屿。
全校无人不知的冰山校草,长相矜贵出挑,眉眼却始终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他独自倚着粗壮的树干,长腿随意舒展,指尖捏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对周遭的喧闹恍若未闻,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热闹欢喜,都与他毫无关系。
许犀月喜欢他,整整三年。
从高一入学,她慌乱间撞掉他的课本,他垂眸淡淡扫过她一眼的那一刻起,这场藏在心底、不敢声张、小心翼翼的暗恋,就生了根,发了芽,贯穿了她整个青春。
她学着主动,学着靠近,把所有能想到的温柔与细心,全都不动声色地捧到了他面前。
而程烬屿,始终淡漠,始终沉默,从未给过她一丝一毫明确的回应。
“犀月,快过来,我们缺个人玩游戏!”不远处的同学笑着朝她挥手,打断了她的出神。
许犀月回过神,轻轻应了一声,收回落在程烬屿身上的目光,抬脚就朝着人群走去。
就是这一步,踏出了她整个青春的终点。
前一秒还眉眼带笑、气色如常的女孩,脸色在瞬间惨白如纸,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眸骤然失去所有光彩,全身的力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干。
没有踉跄,没有扶撑,没有半句预警。
在全场几十道目光的注视下,在刚刚还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里,她身子一软,直直地、毫无缓冲地向前倒了下去。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犀月!”
黎进的脸色瞬间血色尽失,伸手去捞,却只擦过一片微凉的衣角。女孩的身体重重落在草地上,双目紧闭,嘴唇毫无血色,彻底失去了意识。
刚才还喧闹鼎沸的草坪,瞬间死寂一片,连风声都仿佛停住了。
三道身影,几乎在同一秒冲破了静止的人群。
黎进第一个冲到许犀月身边,膝盖重重磕在粗糙的地面上,他浑然不觉,颤抖着手去探她的呼吸,声音抖得支离破碎:“犀月?你醒醒……别吓我,求你醒醒……”
向来桀骜痞帅、天不怕地不怕的戚清临,脸色铁青骇人,一把推开围上来的同学,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眼底,只剩下滔天的慌乱与恐惧,他蹲在一旁,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连碰都不敢碰她一下。
而最后一个冲过来的,是程烬屿。
那个永远冷漠、永远镇定、永远面无表情的少年,在看到地上一动不动、脸色惨白的许犀月时,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彻底冻结。
他僵在两步之外,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双沉寂了十几年、从未有过半分波澜的漆黑眼眸,骤然碎裂。
恐慌、无措、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窒息般的钝痛,疯狂地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春风还在缓缓吹拂,槐花还在轻轻飘落。
前一秒,还笑着偷偷望向他方向的女孩。
此刻,就躺在他眼前,生死未卜。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带着哭腔拨通了急救电话。
不过几分钟,尖锐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穿过温柔的春风,由远及近,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也重重撞碎了程烬屿最后一丝镇定。
他眼睁睁看着医护人员冲过来,将那抹熟悉的小小身影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
就在车门即将轰然关闭的瞬间,一直昏迷不醒的许犀月,竟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眼缝。
她虚弱的目光,先扫过泪流满面的黎进,再掠过红了眼眶的戚清临,最终,用尽了生命里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定格在了不远处的程烬屿身上。
眼底是藏了三年的眷恋,是未说尽的心意,是一眼万年的诀别。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朝着他的方向,伸出手来。
下一秒,救护车车门彻底关闭,蓝红交替的警示灯一闪而过,载着她,呼啸着驶离了这片满载春光与欢喜的草坪。
程烬屿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刺骨。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一层冰冷的冷汗,彻底浸透。
一种从未有过的、灭顶般的恐慌,顺着血脉,疯狂蔓延至他的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