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锦市的夏天像一个生了锈的闷罐。
老城区的一丝风也没有，空气里的热浪扭曲了路边的梧桐树影。树上的蝉鸣声尖锐、粘稠，像是要硬生生钻进人的脑子里。
市中心这片建于九十年代初的棉纺厂家属院，已经被刺耳的警笛声彻底打破了三十年来的平静。三辆闪着红蓝警灯的警车斜停在逼仄的巷口，黄黑相间的警戒线从一楼单元门一直拉到了街对面的垃圾站。
市局刑侦支队队长沈耀从车上下来，皮鞋踩在被空调冷凝水洇湿的柏油路面上。他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鞋套和白手套，低头穿戴整齐，掀开警戒线走进了那个幽暗的楼道。
楼道里常年不见阳光，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混合着陈年油烟、霉味和劣质樟脑丸的气息。
案发现场在三楼，302室。
技术科的人已经先进去了。沈耀推开那扇甚至没有安装防盗窗的旧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干净、清贫到几乎有些过时的客厅。地上的水磨石地板被擦得发亮，沙发上盖着洗得发白的白底蓝花布，茶几上甚至还放着一副没织完的红色毛线手套。
沈耀没有在客厅停留，他径直走进了里侧的书房。
“沈队。”负责现场取证的年轻警员小陈脸色惨白，正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深呼吸，胃里一阵阵地反酸。他指了指书房正中央，声音发颤：“现场没有翻动的痕迹，门窗完好……死者是这个屋子的主人，七十岁的退休教师，孟玉兰。”
沈耀顺着小陈指的方向看过去。饶是他这种见惯了生死的刑侦老手，瞳孔也不由自主地骤然收缩了一下。
墙裙刷着九十年代学校里最常见的那种半截绿漆。上半截泛黄的墙面上，整整齐齐地挂满了镶着玻璃相框的荣誉。
在这些相框的正下方，是一张掉漆的红木书桌。书桌的右上角放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左上角是一碗还没吃完的白水煮挂面，连一滴香油、一片菜叶都没放。
而七十岁的孟玉兰，此刻正端坐在书桌前。
她穿着一件极朴素的的确良白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就像她三十年来在讲台上要求下面的学生那样，端庄、严厉、挑不出一点毛病。
只是，一根长达半米、布满红褐色铁锈的老式铁质教鞭，极其粗暴地贯穿了她的两只手掌心，将她的双手死死地钉在了这块坚硬的红木桌面上。
铁锈与撕裂的皮肉绞在一起。因为天气炎热，暗红色的血迹已经顺着桌沿流淌下来，在水磨石地板上砸出一个刺眼的水洼，表面甚至已经开始凝固、结痂。
比被钉穿的双手更骇人的，是她的脸。
孟玉兰那张平时总是带着慈祥微笑的脸，此刻被极度的痛苦扭曲着。她的下颌骨被人暴力地卸开，嘴巴大张着，里面塞满了被撕碎的纸片。那些纸片被唾液和鲜血浸透，一直堵到了喉咙深处，导致她最终窒息而亡。
沈耀走近了两步，微微俯下身。
他没有碰尸体，只是凑近仔细看了看那些从死者嘴里露出一角的碎纸。那是九十年代学生用的那种粗糙的作业本纸张，纸面上隐约还能看到用红笔打着巨大、力透纸背的“×”号。
“这是寻仇。”沈耀直起身，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而且是很深的私仇。”
“图什么啊？”小陈戴着口罩，闷声闷气地说，“孟老太平时连句重话都不舍得说，这栋楼里谁家有困难她都帮。上周她还拄着拐杖去给孤儿院送织好的毛衣，连媒体都报道过。到底是什么畜生，能对这么好的一个老太太下这种毒手？”
沈耀没出声。他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了孟玉兰被钉住的双手前方。
在干涸的血迹旁边，有一行字。
那是用老师批改作业时常用的那种红色墨水钢笔，硬生生刻在木头桌面上的三个字。
——“老师好”。
沈耀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这三个字的笔画极浅，因为写字的人当时手抖得非常厉害。字迹歪歪扭扭、忽大忽小，完全不像是一个成年人的笔迹，反而像是一个刚上一年级、连笔都握不稳的小孩，在极度恐慌和畏惧的状态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划出来的。
沈耀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直起腰，转头对身后的法医和痕检人员交代：“把桌上的字连同桌面一起提取。注意看门锁，没有撬动的痕迹。”
“是。”
沈耀转身走出书房，来到一楼。
单元楼下的露天空地上，此刻已经围满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几家闻风而动的社会新闻记者也扛着长枪短炮被拦在警戒线外。
嘈杂的议论声和刺耳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让原本就闷热的空气显得更加粘稠。
“妈——！妈你让我进去看一眼啊！我没妈了啊！”
警戒线边上，一个大腹便便、四十多岁谢顶的男人正瘫坐在泥水里。他叫王鑫，是孟玉兰唯一的儿子。
他哭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和汗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他身上的那件廉价POLO衫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发福的身体上。几个身强力壮的基层民警死死抱着他的腰和胳膊，怕他冲进现场破坏痕迹，他依然像条绝望的泥鳅一样在地上扑腾，两只手死死拽着黄色的警戒线干嚎。
“我妈教了一辈子书啊……她一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啊！老天爷你瞎了眼啊！”王鑫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声音里透着失去至亲的崩溃。周围好几个看着王鑫长大的老邻居，也不忍不住跟着抹起了眼泪。
“王鑫这孩子也老实，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孟老师这走得这么惨，以后他可怎么活啊……”
几个基层老民警，眼里透出些许不忍。他们动作尽量放轻地护着王鑫，生怕这个几近休克的男人把头磕在马路牙子上。
这样撕心裂肺的干嚎，在这个发闷的夏天里，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堵。
就在这时，街边停着的一辆警务指挥车里，车载收音机的音量被调大了……
“孟玉兰同志的离世，不仅是家属的悲痛，更是本市教育界的重大损失。”
市公安局局长顾锋的声音低沉、浑厚。
“孟老师是我们的精神标杆。对于这种丧心病狂、公然挑衅社会底线的恶性凶杀案，市局高度重视。我局成立专案组，不管凶手是谁，藏在哪里，绝不姑息，必须要给死者家属、给全市人民一个交代！”
顾锋的讲话掷地有声，周围的几个记者赶紧拿着录音笔凑近了警车记录。
而在警戒线的最外围，在人群的最末端，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门旁，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高级黑色真丝衬衫，下摆扎在利落的高腰西装裤里。手里撑着一把全黑的直柄伞。
没有汗水，没有眼泪。她安静地站在伞下的阴影里，像是一块从深渊里捞出来、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法医终于推着担架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担架上放着一只沾着些许血迹的黑色裹尸袋。
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惊呼。瘫坐在地上的王鑫在看到裹尸袋的那一瞬间，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双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旁边的邻居吓得赶紧七手八脚地去掐他的人中，现场乱作一团。
撑着黑伞的女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就像是在审视一件早已注定好结局的陈旧物件。
随后，她收回了视线，极其平静地下压伞檐，转身拉开了那辆黑色迈巴赫的车门。
此时，沈耀也安排完走访任务，摘下被汗水浸湿的白手套，擦了擦额头的汗。他大步走到警车旁，拉开车门对小陈说：“把现场照片传回局里，通知法医室准备尸检。动作快点，局长盯着这案子呢。”
头顶的梧桐树上，蝉鸣声依旧不知疲倦地尖叫着，把这个夏天吵得更加令人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