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
像是有人拿凿子在太阳穴上一下下地凿,又像是整颗脑袋被人摁进了冰窟窿里,疼得李猎夏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斑驳的土坯墙,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泥土和碎草秸。房梁上吊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灯芯噼啪地跳着,把整间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这灯——她心里咯噔一下。1988年冬天的靠山屯还没通电,家家户户点的是煤油灯,灯油金贵,奶奶每次只许点一盏,还非得把灯芯捻到最细。
不对。
李猎夏猛地坐起来,牵扯得后脑勺一阵剧痛,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紧绷,没有前世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她又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却还没被冻疮和猎枪的老茧磨得粗糙变形。
十八岁。
她回到十八岁了。
前世的记忆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上来——土坯房被村里人占了,奶奶被赶到柴房活活冻死,弟弟因为交不起学费被人打断了一条腿,最后死在了去镇上卖血的路上。而她——她死在了三十岁那年,被老赵头的人推进了熊瞎子沟的陷阱里,活活饿死。
李猎夏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眼眶发酸。但她的声音却格外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猎秋。”
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隔壁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像是打翻了什么东西,随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过来,门被一把推开,一个瘦巴巴的姑娘站在门口,瞪着一双和李猎夏一模一样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姐?”
李猎夏看着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前世妹妹最后的样子浮现在眼前——被老赵头家的人绑在村口的老槐树上,冻成了冰疙瘩。
“是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也是?”
李猎秋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姐!真的是你!我、我还以为我是做梦,我刚才一睁眼看见这破屋子,以为自己是死前回光返照——”
“小声点。”李猎夏按住她的手,目光往旁边扫了一眼。
炕的另一头,蜷缩着一个小小的黑影。那是弟弟李狗剩,今年才八岁,瘦得像根豆芽菜,正裹着一床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被,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猎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狗剩……”她嘴唇哆嗦着,“上辈子他、他——”
“我知道。”李猎夏打断她,声音压得低却稳,“先把眼泪擦了,别让奶奶听见。”
话音刚落,隔壁屋子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那是奶奶,前世她们姐妹俩出事后,奶奶拖着一条摔断的腿爬了三里雪地去镇上求救,结果半路上就没了。
李猎秋死死咬着嘴唇,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李猎夏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炕。脚踩在地上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她低头看了看,脚上只穿着一双露了脚趾头的破棉鞋。
“姐,你干嘛去?”
“去看看奶奶。”李猎夏说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堂屋里黑黢黢的,灶台边摆着几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墙角堆着半袋子苞米面,这就是她们家全部的存粮了。奶奶住的屋子在堂屋西边,门帘是几块破布拼起来的,被风吹得呼啦作响。
李猎夏掀开门帘走进去,看见奶奶正倚在炕沿上,一只手撑着炕桌,弯着腰剧烈地咳嗽着。老人家的背已经驼了,满头灰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
“奶。”李猎夏走过去,轻轻拍着老人的背。
奶奶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点疑惑:“大丫,你咋起来了?天还没亮呢。”
“睡不着了。”李猎夏说着,伸手摸了摸奶奶的额头。烫得吓人。
奶奶干枯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却透着股倔劲儿:“别操心我,老毛病了。你去看看你弟弟,那孩子昨晚又没怎么吃饭,把口粮省下来给了我和你妹。”
李猎夏鼻子一酸,但还是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她知道,按照前世的轨迹,再过三天,奶奶就会因为冒雪去后山捡柴摔伤膝盖,从此瘫痪在床。然后老赵头的人就会趁机上门,说要收了她们家的猎枪抵债——那是她们爹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没有了猎枪,她们一家四口在这个冬天就只能活活等死。
但这辈子,不可能了。
“奶,这几天雪大,您别出门了。”李猎夏把奶奶扶着躺下,又给她掖了掖被角,“我和猎秋去捡柴。”
奶奶眯着眼看了她一眼:“你俩?行吗?”
“行。”李猎夏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不容置疑。
奶奶没再说什么,只是闭上眼睛,轻声嘟囔了一句:“大丫说话越来越像你爹了……”
李猎夏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爹,五年前进山打猎,再也没有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奶奶的屋子。
李猎秋站在堂屋里等着她,手里攥着两个黑面饽饽,递给她一个:“就剩这点了,奶奶留着给狗剩的。”
李猎夏接过来,咬了一口。粗粝的苞米面划得嗓子生疼,但她还是细嚼慢咽地吃完了。
“姐。”李猎秋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李猎夏把最后一口饽饽咽下去,目光落在墙角那根挂着的猎枪上——那是她爹留下的老式猎枪,枪管已经有些生锈,枪托上还有几道抓痕,是她爹最后一次进山前留下的。
“先把奶奶稳住。”她慢慢开口,“然后,我得上山。”
“上山?”李猎秋眼睛一亮,“你想到什么了?”
“后山那个溪边,前世咱们后来才知道那里有猴头菇。”李猎夏眯起眼睛,“但这个时间节点,连老赵头那帮人都不知道。我们先把那窝东西摘了,送到镇上换了钱,买点药和粮食回来。”
李猎秋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点头:“对!我记起来了,那窝猴头菇少说能卖二十块钱!”
“不止。”李猎夏语气沉稳,“如果晒干了再卖,能翻一倍。”
姐妹俩对视一眼,从彼此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希望。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李狗剩细声细气的声音:“姐……你们在干啥?”
李猎夏转头,看见狗剩裹着被子站在门边,瘦小的身子瑟瑟发抖,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们。
李猎秋鼻子一酸,走上前一把将狗剩搂进怀里:“没事,姐在跟你大姐说会儿话,你再睡一会儿。”
狗剩乖乖地点了点头,却还是小声说:“姐,我饿。”
李猎秋的动作僵住了。
李猎夏走上前,蹲下来,看着狗剩的眼睛:“今天姐去弄点好吃的,你等着。”
狗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重重点了点头。
李猎夏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那杆猎枪。枪管冰凉,摸上去粗糙得很,但她握着这杆枪的时候,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拉开枪栓看了看,里面还剩两发子弹。
就两发。
李猎秋走到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姐,这枪还能用吗?”
“能用。”李猎夏把枪背上,“爹保养得好,就是放着太久,得擦擦油。”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
窗外是茫茫的白雪,长白山巍峨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幕下若隐若现。寒风呼啸着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野兽的哀嚎。
1988年冬天的长白山,冷得能冻死牛。
但这辈子,她们不会再被冻死了。
“猎秋。”李猎夏回过头,看着妹妹,一字一顿地说,“咱们这辈子,绝不能再走老路。”
李猎秋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住了姐姐的手。
两只同样年轻却同样带着沧桑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狗剩站在炕边,看着两个姐姐,不太明白她们在干什么,但他隐隐约约觉得——今天的姐姐们,和以前不一样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屋里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李猎夏摸着那杆猎枪,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先把奶奶稳住,阻止她去后山;再去找那窝猴头菇,换钱买粮;然后想办法搞点子弹,把猎枪喂饱;最后——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老赵头。
前世老赵头欠我们李家的,这一世,我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