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把最后一口烟掐灭在窗台上。
不是她想抽。是这包烟买了三个月,还剩大半包塞在茶几抽屉里,今晚翻出来一看,潮了。再不放放,该长毛了。
六月的夜风从出租屋的窗户灌进来,带着隔壁饭店后厨的油烟味。方言盘腿坐在铺了凉席的床上,面前摊着三样东西:笔记本电脑、计算器、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记账本。
电脑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表格的名字是“人生项目可行性分析报告”。
方言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会展公司做项目经理。她用这个表格做过无数个项目——场地租赁、物料统筹、人员调配、风险预案。每个项目都有明确的起止时间、预算上限、验收标准。甲方点头,乙方交货,合同两清,银货两讫。
她觉得人生也该这样。
表格第一栏:项目名称。
她打了四个字:生育计划。
删掉。
又打了一行:独自养育后代可行性评估。
太学术了。
最后她打了一句:养一个孩子,不需要男人。
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没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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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下角弹出微信消息提示。她瞥了一眼,是她妈田荷发的语音。不用点开都知道内容——她妈最近发了疯似的给她转发相亲信息,有照片的那种。上一个是个离异带娃的,田荷的评价是“虽然结过一次,但人老实”。
方言没回。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拿起计算器开始敲。
存款:十二万三千。房贷:每月两千一,还剩九年。月薪底薪一万二,项目提成浮动,去年平均下来每月到手一万八左右。年终奖看业绩,去年拿了六万。
养孩子需要什么?
奶粉、尿不湿、疫苗、早教、看护。前三年每个月的硬支出大概在三千到四千。三岁以后幼儿园,公立幼儿园便宜,但名额抢破头,私立的一个月少说两千打底。然后小学、初中、高中——她在表格里拉了一条长线,拉到孩子十八岁。
计算器跳出一个数:六十七万。
这是最低配置。
她把烟灰缸往边上挪了挪,在表格里加了几个子项:商业保险、兴趣班、通胀系数、应急储备金。
重新计算。九十万出头。
方言盯着这个数字,又点了一根烟。
她不怕钱。她做会展这行六年,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甲方半夜改需求,供应商临时掉链子,场地下雨漏水,她都能搞定。钱不够可以挣,项目可以多接几个。她现在手里捏着准备签约的那个大单,如果顺利拿下来,提成能拿小十万。
她怕的是另一个东西。
她把笔记本屏幕往下掰了掰,打开浏览器,登录了一个海外医疗中介的网站。纯英文界面,她读得不快,但能看懂。她专科毕业,英语四级擦线过,后来做会展接触了一些国际项目,口语磕巴但够用,阅读全靠翻译插件加猜。
页面正中是一排筛选条件:年龄、身高、学历、种族、发色、瞳色、家族病史。
往下拉,还有更细的:是否有运动习惯、是否通过基因筛查、是否有可查证的学术记录。
她的鼠标在“学历”那一栏停了一下。系统默认排序是从高到低,排在最前面的一个是常春藤联盟的博士,身高一米八五,钢琴十级,附带的简介里用了一堆她不太认识的词,看起来像是某种基因检测机构的认证术语。
太贵了。不在她的预算范围内。
她往下翻,翻了整整三页,最后在预算和条件之间找到了一个平衡点。她点开详情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旁边的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智商有据可查,颜值过关,无重大遗传病史。
像是在挑一个供应商。
方言把烟掐灭,吐了口气。她想起上周跟闺蜜路遥吃饭,路遥听说她的打算之后,筷子都掉桌上了。
“你疯了?”
“我没疯。”
“那你图什么?孩子生出来谁带?你自己都忙得脚不沾地,你哪有时间?”
“我存了钱。我妈能帮忙带两年,大一点送托班。”
“那你以后呢?以后你怎么跟孩子说——说你爸是谁?说你是买来的?”
方言当时喝了一口酸梅汤,语气很平:“实话实说。”
路遥盯着她看了半天,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之后,把掉在桌上的筷子捡起来,在茶水杯里涮了涮,闷声说了句:“方言,你真的是我见过最他妈狠的女人。”
方言知道路遥不是在骂她。路遥自己也是个狠人——三十一岁,事务所律师,不婚不育主义者的忠实拥趸。她的“狠”是跟世界划清界限,不婚不育不将就不妥协。但方言的“狠”不一样。方言是那种:我承认我想要,但我不求别人给我,我自己想办法弄到手。
这世道,一个女的想要孩子,按常理来说,得先找男人,谈恋爱,磨合三观,应付对方家庭,谈彩礼嫁妆,领证摆酒,怀胎十月。麻烦倒还在其次,问题是你拿什么保证这个男人靠得住?婚前装好人婚后甩手掌柜的,她见得太多了。路遥接的离婚案子里,十个有八个是女方付出更多,离婚时还得撕破脸争抚养权争财产。
方言不想蹚这趟浑水。
她合上笔记本,把记账本也收进抽屉里。窗外的油烟味散了一些,换成了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她闻了一下,觉得有点饿,但忍住了没下楼——明天早班机,她还有行李要收。
是的。她已经决定了。
表格里的数据是理性的。但决定本身不是理性的。或者说不全是。她只是花了足够长的时间,让自己身体里那个感性的声音也站到了理性这一边。
她想要一个孩子。说不上来具体的原因。不是什么母性大发,也不是什么年纪到了。她就是觉得——她有能力给这个世界多一个人,一个有尊严的、被好好对待的人。她想让一个小生命知道,妈妈不需要爸爸也能把这个家撑起来,妈妈不会因为“为了你”而委屈自己一辈子。妈妈就是妈妈。
她关灯躺下,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又是她妈。
这次不是相亲信息,是一段话:“方言,妈知道催你催得紧,你烦。但是妈是怕你老了没人陪。”
方言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不怕。
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的航班飞曼谷。中转,再飞海岛。机构那边已经对接好,海岛上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她请了一个月的假,对同事说是去度蜜月。准确地说,是“婚假”——她在公司的OA系统里提交的是婚假申请,附带了一张PS得不算太粗糙的结婚证照片。负责审核的行政大姐连看都没细看就批了,还在下面评论了一句“恭喜恭喜早生贵子”。
方言回复了一个笑脸。
行政大姐不知道,她这四个字说对了一半。早生?对。贵子?希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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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室友起夜的动静。她和人合租的两室一厅,室友是个做设计的女孩,两人平时井水不犯河水,偶尔在厨房碰见聊两句。室友养了一只猫,方言偶尔帮忙喂。她突然想到,猫都有人帮忙照看,孩子呢?
她脑子里自动弹出Excel表格的格式。
照护方案:孕期正常上班,预产期前一个月开始休产假。请个月嫂。产后前六个月,月嫂为主,自己辅助。六个月后引入托育机构,月嫂逐步退出。周末和晚上的时间全部归孩子。出差频率控制在每季度不超过两次。
她把这套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可行。风险点也有,比如母亲身体不好,比如孩子体质弱,比如突然有个大项目需要长期驻场。但做项目的经验告诉她,所有计划都不能保证百分之百不出意外。关键是出意外之后有没有备用方案。
她有三个备用方案。
想到这里,她松了口气。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那套二手房。去年买的,七十平米,二手毛坯,总价不到二十万。首付是自己存的,装修的钱是后面接的项目发的奖金。她记得交房那天,她站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水泥地面,裸露的管道,墙上还留着前任房主拆走空调时留下的洞。但她站在那堆废墟里,觉得这是她二十八年人生里最踏实的一刻。
有个房子,就有根了。
现在她要在这个根上,种一棵苗。
方言在黑暗中睁开眼。窗外的路灯透过劣质窗帘打进来一道昏黄的光。她想起她妈田荷。田荷在镇上待了一辈子,嫁给她爸的时候才二十一岁,生她哥的时候二十三,生她的时候二十五。田荷年轻时绣花绣得好,镇上谁家娶媳妇都找她绣枕套。后来绣花不流行了,她就去食品厂包糖,一站站一天,腰椎间盘突出。她爸老实,一辈子没拿过大主意,家里大事小事全是田荷说了算。
可田荷在外面从不显。她在外面永远是一副“我男人说了算”的样子。方言小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那是她妈给自己穿的一层保护色。在一个男人说了算的地方,你一个女的天天在外面拿主意,会被人戳脊梁骨的。她妈玩了一辈子“垂帘听政”。
方言不想垂帘。她想直接把帘子扯了,正大光明地坐在那个位置上。
她翻来覆去地想,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块麦地里。麦子金黄,风一吹像海浪。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是平的。她抬头看,天蓝得不像话。远处有个人影站在麦地边上,看不清脸,但方言知道那是个男人。他没走进麦地,只是站在那看着。
她冲他喊了一句:不用进来。
然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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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半的闹钟还没响,她先醒了。六月天亮得早,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青白色的。方言坐起身,习惯性地先摸手机。
她妈昨晚又发了一条消息,是凌晨发的:“不怕就好。”
方言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忍住了,翻身下床,洗漱,换衣服,拉着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出了门。
路遥来接她去机场,在电梯里,她对着模糊的电梯门理了理头发。二十八岁,皮肤状态还行,就是黑眼圈有点重。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对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轮廓嘀咕了句什么。
后来路遥问她,那天你在电梯里说了什么?
方言说:“我说,开工。”
路遥问:为什么是“开工”,不是“出发”或者“加油”?
方言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加油”是鼓励,“出发”是开始,但“开工”——是干事情。一个女人,独自去完成一件人生大事,这不是冲动,不是一个晚上拍脑袋的决定。这是她筹备了整整半年的项目。从第一次打开那个网站,到关掉网页,到重新打开,到注册账号,到攒够预算,到提交申请,到订机票。每一步都是算好的,每一步都像开工之前确认的图纸。
她拉着行李箱和路遥走进清晨的街道。六月的早晨有薄薄的雾气,街边早点摊的蒸汽混在雾里,整条街都是包子味。方言拐进她常去的那家店,要了一屉小笼包和两碗豆浆,坐在塑料凳上吃完了早餐。吃完之后她打开手机,把那条“不怕”的聊天记录截了个屏,存进了加密相册。
相册的密码是她那套房的门牌号。那套房刚装修完,还没搬进去。但那套房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一笔买卖。
现在,她要去完成人生的第二笔大买卖了。
她坐上了路遥的车往机场的方向出发。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靠着舷窗往下看。城市慢慢缩成一块电路板,然后缩成一个小光点,最后被云层吞没。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接下来一个月的安排:到达,对接,入住。她有完整的行程表,精确到每天的饮食计划和身体数据监测。
这是她做过最奇怪的一个项目,也是她最认真做的一个。
以前的每一个项目,做完就完了。庆功宴吃一顿,下一单接着来。
但这个项目不一样。如果顺利,它的成果会持续她整个后半生。
她把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指尖有点凉。
窗外,飞机正穿越大片大片的云层,往南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