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四十五分,我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崭新钞票和若有若无的冷气的味道便将我包裹。这是“城市商业银行”中山路支行独有的气味,三年来,它已经像我的第二层皮肤。
“早啊,林晚。”保安老王从他的专属座位上抬起头,冲我露出一个熟悉的、带着点惺忪的笑容。
“早,王叔。”我一边应着,一边快步走向更衣室。高跟鞋敲击光洁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像极了这栋建筑里运行的某种精密程序。
换上藏青色的制服,将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别上写着“林晚”和“05号柜员”的工牌。镜子里的女孩,眉眼清淡,口红是今天新涂的豆沙色,是这片沉闷的深蓝与灰白中,唯一属于我自己的小小叛逆。
九点整,晨会准时开始。
王经理站在我们面前,用他那万年不变的语调,重复着“微笑服务”、“注意仪容仪表”、“今日理财指标”这些听了能背下来的词句。我偷偷打了个哈欠,目光落在窗外。中山路已经开始苏醒,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过,卖早点的摊子升腾起热气,那些鲜活而琐碎的人间烟火,仿佛被这层隔音玻璃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我们是“世界”的守护者,也是“世界”的局外人。
晨会结束,大家各就各位。随着卷帘门“哗啦”一声升起,真正的“战斗”开始了。
“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这是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我的5号窗口,像一个固定的电影放映口,日复一日地上演着人间悲喜剧的片段。
第一位顾客是位阿姨,颤巍巍地从布袋里掏出一沓用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零钱,一角、五角、一块,带着潮湿的汗味。她要把这些攒了半年的钱存进孙子的教育基金里。我耐心地数着,指尖的触感粗糙而真实,仿佛能触摸到一个老人朴素而深沉的爱。
接着是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语气急促地要办理一笔大额转账。他不停地看表,电话响个不停,嘴里全是“风口”、“估值”、“对赌”这些我听不太懂却感觉无比高级的词。他递过来的卡,是黑色的无限卡,轻飘飘的,却好像压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然后,她出现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径直走向窗口,而是在大厅的等候区坐了很久,双手紧紧攥着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像是在等待,更像是在犹豫着要不要逃离。
轮到她时,她走到我的窗口,迟疑了半晌,才低声说:“你好,我……我想销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熟练地调出她的信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储蓄账户,余额不多,只有三千二百一十七块五毛。
“请问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我们最近有一款新的理财产品……”我按照流程,公式化地问道。
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但此刻却像蒙着一层水雾,充满了迷茫和悲伤。“不用了,”她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些钱,我想……取出来,买一张单程票。”
单程票。
这三个字轻轻地砸在我的心上。去哪里的单程票?是逃离一座城市,还是告别一段人生?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经手的不仅仅是冰冷的数字和一沓沓纸张,而是一个个普通人,人生中某个重要的,甚至是决绝的瞬间。
我停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挽留,点了点头,轻声说:“好的,请您稍等。”
打印机开始工作的嗡嗡声,此刻听起来格外清晰。我低下头,在销户单上盖上红色的印章,那颜色,像一滴凝固的血。我知道,今天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上午,因为这个女孩,在我心里划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痕迹。
而这,只是我在银行,无数个普通日子里的,一个普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