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闹钟响的时候,林晚正在做一个关于沙子的梦。梦里有大片大片的沙地,他站在中间,风一吹,沙子就从指缝里流走。闹钟是六点半,他伸手去够,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着往边缘挪,像要逃跑。他按掉闹钟,在黑暗里躺了三十秒。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边缘蜿蜒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第一天搬进这间出租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时候他觉得这裂缝有诗意,像地图上的一条江。住了三年,江还是那条江,他再没抬头看过它,直到今天。
今天怎么了,他说不清,大概是昨晚又梦见了沙子。
他在洗手间刷牙的时候看了眼镜子。镜子里的人二十八岁,眼袋比上个月深了一点,头发在太阳穴那里有个旋,永远压不平。他把泡沫吐掉,决定今天不管头发了,反正没人看。
出门的时候他顺手把门带上,咔哒一声,精准得像上了发条。等电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大概过六分钟有一班地铁,他算过,出门后第三分钟到站台,正好。这套流程他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精确到秒。说不上熟练,也说不上厌倦。就是,它就是这么运行的。
地铁上他站着,抓着吊环,手机屏幕亮着,刷的什么他也没记住。车厢里全是跟他一样的人,每个人都在看自己的屏幕。他旁边一个女孩在背单词,念得很快,like,like,像在给什么东西打气。他想,她大概也在攒什么,攒到某个数字就可以换一个活法。他没看,继续低头刷。
目的地前一站,车厢里上来一个老人,提着菜,站在门边。没人让座。林晚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他以前会让座,现在,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先看别人让不让的那个了。他想起大学时候的自己,在公交车上抢着让座,让完还要被室友笑“假积极“。那时候他还回嘴:“积极不好吗?“现在他大概会回:“累。”
他叹了口气,很小声,淹没在报站声里。
到站,出闸,拐弯,进大楼。旋转门转着,把他吞进去,像吞一粒沙。他有时候觉得,这栋楼每天吞进上千粒沙,晚上再吐出来,谁也不知道沙吞进去后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反正第二天还是一样的沙。
工位在七层靠窗。落地窗外面是另一栋楼,再外面是天空。他坐下,先看了一遍邮箱——十七封未读,两封是推拉,剩下都是扯皮的。他点开第一封,一个项目的需求变更,客户又改了。他想,改就改吧。他回了四个字:“收到,我们评估下。”发出去,他盯着“已发送”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窗口。
桌上那张便利贴还贴着,“奋斗“两个字,皱巴巴的,边角翘起来,像一层干掉的皮。那是三年前贴的。当时他刚跳槽进来,第一周就贴了这张纸,配了一个热血沸腾的表情包。现在他觉得,那两个字,跟这面墙融为一体了,谁也没想过要撕。
他盯着便利贴看了几秒。想起三年前自己背着双肩包进来,眼里有光,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现在他眼里应该还有光,只是被什么东西挡着,挡着。
“早。“
身后有人叫他,他回头,是隔壁组的小李,端着咖啡杯,眼睛也像没睡醒。“早。”他说。小李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那个弹窗跳出来,一脸疲惫地,继续弹窗。
上午他开了两个会。第一个会讨论下季度需求排期,第二个会讨论上季度需求的延期。两个会加起来三个小时,产出的唯一共识是“下周一再对齐一次“。他坐在会议室后排,偶尔点头,偶尔把别人的话记在笔记本上,自己也不确定这些话是不是有用。
会议室的玻璃墙上贴着一句slogan:“让科技有温度。“他每次看到这句话都想问,那现在这屋里是谁在给科技保温。
说到需求优先级的时候,运营那边的小姑娘又跟开发吵起来了,一个说要排期,一个说要先做技术债。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个人你来我往,像看一场打了三年的网球赛,发球、接球、再发球,谁也打不死谁。最后他开口:“要不,先做个简单的版本,用户先用着?“两边都安静了,都看向他,然后都说“行“。
他坐下来,心里很清楚:这个“行“,意味着三个月后,这个简单的版本会被推翻重做。他笑了笑,没有说。
散会的时候,总监王姐拍拍他的肩膀:“小林,下个季度项目靠你了,好好干。“他点头,笑了一下。笑容他自己都能感觉到,挂在脸上,像挂了个衣架。他说“好的“。
回到工位他坐下,泡了杯茶,茶杯是公司发的,白色,印着公司logo。他喝了口茶,有点烫,又放下。他看着窗外,楼下有车在排队进停车场,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排,像一条发光的虫。他看了一会儿,就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回消息。
中午他没去食堂,在工位上扒了盒外卖。黄焖鸡,汁水渗进米饭里,他扒了半盒,觉得没味。以前他特别爱吃黄焖鸡,刚上班那两年,天天吃,每次吃都加辣,吃出汗来。现在,不加了,不是不能吃辣,是觉得,辣不辣的,都一样。
他想起刚上班第一年,他写过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公司食堂的菜,配文“今天也要元气满满呀“,加了三个感叹号。现在他的朋友圈一年发不了三条,最后一条还是转发的公司公众号文章,标题是《告别焦虑:互联网人的五个建议》。他自己都没点开看过。
手机震了,是小李发来的消息:“周报模板改了吗?群里说要新的。“他回了:“改。“然后他放下筷子,打开文档。扒了一半的盒饭晾在一边,热气慢慢没了。
他想,食物也是这样,喂饱就行。
下午他去接一个测试的反馈。测试小姑娘列了二十三条问题,其中二十条她觉得是设计问题。他逐条看,逐条回复,复制粘贴的话术写了十几遍:“已知,评估中。“敲到第十九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同样的话术又粘上去。
他想,这就是我的工作。把“已知“发给所有人,然后忘了“已知“。
六点下班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工位旁边那个窗户里,能看到对面楼格子间里的人还在敲键盘。他收拾东西,把电脑合上,背包一甩,走人。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保洁阿姨。阿姨推着一车垃圾袋,电梯一路往下,谁也没说话。出电梯的时候阿姨侧身让他先走,他说谢谢。电梯门在身后合上,他听见阿姨摁了楼层的按钮。那是五层,还亮着。他走的时候有点奇怪,阿姨在七层收的垃圾,为什么要去五层,他不知道。他也没回头。
天色已经黑了,路灯刚亮,把路面照成一格一格的。他站在路口等红灯,手机震了一下,群里有人发了一个表情包,大笑的那个,他点开又关了。
绿灯亮了,他往前走,跟着人流,走得很稳。他想起早上那个梦,沙,沙沙沙的。梦里的沙子,到底是什么。他想不通,他也就没想了。
地铁上他坐着,终于有位子。他看着地铁隧道里快速掠过的灯,一明一灭,间隔均匀,像某种呼吸。他数到第七十七个的时候,到站了。
出了地铁,去超市买了一袋速冻水饺。收银员扫条码的时候,他看见后面排队的那个女孩,手机上也在背单词。
晚上八点半,他推开出租屋的门,没开灯,脱鞋,换鞋。鞋柜上有他前年买的鞋,还和新的差不多,不是新鞋。
煮好水饺,他打开电视,随便放了个剧,声音当背景。然后他坐在床沿,吃水饺。水饺有点烫,他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他接起来,妈妈在那边说:“吃了没?“他说“吃了“。妈妈说“你爸今天体检,医生说血压有点高,让他少喝点酒,他不听。“他说“嗯“。妈妈说:“你也不小了,早点睡。“他说“好“。挂了电话,他夹起一个水饺,蘸了醋,放进嘴里。醋有点呛,他咳了一下。
他忽然想,他有多久没回过家了。上一次回去,还是春节,买了初一的票,初四就走了。妈妈送他到车站,站在安检口外面,隔着玻璃看他。他回头,她朝他挥手。他想起妈妈挥手的姿势,好像从来没变过。他低头,把剩下几个水饺吃完。
十一点,他关掉电视,躺着。手机屏幕亮着,微信消息最后一条是老周发的,一张图,说“年轻人要多学习“。他看了看,没回。锁屏,手机放床头,脸朝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那条缝,还是在那个地方,干涸的河,一动不动。
他说不清为什么,今天格外黑。
他翻了个身,眼睛闭上。
他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醒得早一点。他只知道,闹钟还是六点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