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傍晚开始下的。先是一粒打在窗纸上，“啪“的一声，干巴巴的。沈娘子没抬头。她批到阿翠的作业，那个“人“字的捺拖得太长，整个字往右边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站不住似的。她拿朱笔在旁边描了一个正的，又描了一个，想了想，然后又写了一句：“手稳住，笔拿直。“写完了觉得不对——“手稳住“跟“笔拿直“说的不是一个事，前一句说姿势，后一句说结果，搭在一起别扭得很。但她懒得改了。搁下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门外的光线已经灰了，窗纸上的雪粒还在一下一下地打，比刚才密了。她去关门。门一推开，冷气一下子扑在脸上，干冷，没有风，就是纯粹的那种冷。镇子已经白了，豆腐坊的屋顶看不清瓦了，老陈正往门板上搭最后一块板子。他隔着雪看见她，冲她努了一下嘴：“早呢。“她没应，把门掩上了。门缝里还是挤进来一股寒气，细溜溜的，像一根针从门板缝里钻进来。
炭盆里的火还剩几粒暗红。她蹲下去，伸手在火上照了照，手心感受到一点余温，薄薄的。她没加炭。灯油也不多了，她看了一眼灯盏底儿，那点油勉强够烧半夜的。她想着省着点，明天再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她伸手按了按。
然后有人拍门。很轻，两下，停了，又两下。像是怕吵着谁，又像是拍门的人自己都拿不准该不该来。沈娘子走过去抽开门栓，门刚开了一条缝，人已经挤进来了——阿翠她娘，一身雪，头发贴在脸上，湿漉漉的。她左脸上有一道红印子，挺长的，从颧骨下来一直拉到下颌，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被什么蹭的。沈娘子没问她脸上怎么了。她只把人往屋里拉，拉到火盆边，倒了碗热水塞进她手里。那人接碗的时候沈娘子看见她袖口湿了一截，滴着水，水珠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没坐下，也没顾上那湿袖子，就站在火盆边，两只手捧着碗，碗沿抵着下巴。她喝了一口水，嘴唇碰着碗沿，抖了两下，然后说：“沈娘子，周家明天来领人。“
“领谁？“
“阿翠。童养媳。“她把碗往桌上搁，搁偏了，碗底磕在桌沿上，碗身歪了一下，水洒出来在桌面上淌开。她没伸手去扶。她就看着那滩水在桌面上越淌越宽，淌到桌边了，一滴一滴往下滴。她说：“我家那口子答应了。他今天下午回来跟我说的。他说周家是读书人。他说闺女过去不苦。我说闺女才六岁。他说你懂什么。我说闺女不愿意。他说——“
她停了。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摊水。水从桌沿滴下去，滴在她脚边上，滴了好几下，鞋面上洇开了一小片。她说：“他说她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叫愿意不愿意。“
沈娘子走过去，伸手把桌上的碗扶正了，又拿袖子把桌面上剩下的水抹了一把。袖子湿了一片，她没在意。“阿翠呢？“
“在家。“
“干什么呢？“
“抱着桌腿。她爹拉她起来，她不放。她爹吼她，她就哭。吼完了一直哭到现在。晚饭也没吃。“阿翠娘抬起眼来看她，嘴唇干裂着，上面有一道口子，渗着一点血色。“她说先生能护着她。她说她哪也不去。“
沈娘子站在桌边没动。过了一会儿，她走到门口。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冰凉，扑在她脸上，她没躲。外面黑漆漆的，一户灯都没有了。雪把所有的声音都吸掉了，静得能听见雪粒落在瓦上的声音。她站了一会儿，回过头。桌上阿翠的作业还摊着，那页纸边角翘起来，被水溅到的地方潮了，纸面起了一小片皱。她走过去把纸拿起来，折了，揣进怀里。纸是凉的，贴着胸口。
“你回去。让阿翠明天照常来上课。“
阿翠娘看着她，眼睛红着，没有立刻说话。
“那周家——“
“让他们来找我。“
沈娘子把她送到门口。那人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像是想说什么。但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只呼出一大口白气，在冷空气里像一团雾一样散开了。然后她转过去，走进了雪里。那串脚印留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有一只右脚踩得特别深，像是那个人在那一瞬间忽然站不住了，又撑住了。沈娘子看了那串脚印一眼，把门关了。
门关上以后她没有立刻走开。她站在门后面，手按在门板上。她摸到了一条裂纹，横在板子中间，细细的，大概一拃长。不深，但能摸出来，从木头纹理中间斜着切过去。她不知道这条裂纹是什么时候有的——门板是旧的，她爹在世的时候就在了，早年间漆过，后来漆掉了，木头露出来，风吹日晒的，裂了也正常。她手指在那条裂纹上来回摸了两下，收回了手。
她回到桌边。炭盆里那几粒暗红已经全黑了。油灯缩成豆大一点，火苗小得几乎不动。她没有添油，也没有拨灯芯。就那么坐着。
坐了一阵，她把《诗经》从书架上抽了出来。蓝布封面，角上磨毛了。她翻开“关关雎鸠“那一页，她爹的字还在。墨色淡了，有些地方几乎看不清了，但她认得，每一笔都认得。她看了一会儿，想起那年的冬夜。她爹讲这首诗讲得兴起，大声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寤寐求之“的时候拍了一下桌子，然后咳起来，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她后来一直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把水端过去的，但记得她爹手背上有一条疤，很长，从虎口到手腕。她后来问过一次，那条疤是怎么来的。她爹说“打架落的“。她说你一个教书先生跟谁打架。她爹笑了一下，没再说。她也没再问。再后来想问的时候，已经没人可问了。
她爹还说过一句话。那天晚上她快睡着了，她爹忽然在灯下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念书的女子，心里头有一间别人拆不掉的屋子。“她那年还小，不太明白。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就睡了。后来她出嫁、守寡、被婆家赶出来，抱着书箱走在路上的时候，那句话自己从心里浮上来了。她走到半路蹲在田埂边上歇脚，忽然想起她爹说过的这句话，才明白是什么意思。那天田埂上风很大，她把书箱搂紧了一些。
她把书合上搁在手边。摊了纸。磨墨。墨锭在砚台里转了几圈，水慢慢变黑了，黑得匀了。她提笔写第一行：“阿翠年六岁，周家强索为童养媳，阿翠本人不愿。“写完看了一遍，觉得开头绕了，撕了。又写：“周家强纳佃户陈大之女阿翠，阿翠不愿。求大人做主。“还是不对。这句话太软了，像是她在求人。她想了半天，又写了一张：“阿翠不愿嫁周家。周家以势强索。民女恳请大人明断。“
字不多，事说清了。她本想再加一句“阿翠是民女的弟子“，笔都抬起来了，又搁下了。她的名字不能写在状纸上，这个规矩她懂。她只在心里把那句话默念了一遍：弟子有难，师者当护。然后她搁下笔，看着纸面上的墨慢慢变干。等着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窗纸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窗纸上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被灯映着，一晃一晃的。她看了两眼，觉得那个影子瘦了很多。她没有多看，低头把纸折好，四四方方的一小块，贴在胸口揣着。
油灯的火跳了一下。灯芯太长了，积了一截黑灰。火苗蹿了一蹿又缩回来，像是喘不上气。她没剪，就那么让它烧着。过了好一阵，火苗忽然亮了一瞬，像是攒了最后一口力气，然后猛地暗了下去，整个屋子就黑了。不是慢慢暗的，是突然黑的，像有什么东西用尽了，一下子没了。
雪还在下。沙沙地落在瓦上，落在院子里，落在她听不见的地方。声音填满了整间屋子。她在黑暗里坐着，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动。不知道坐了多久，她伸出手，摸到火石，嚓的一声打了一下，又一下，然后火苗重新亮起来了。她把灯又点上了。不是因为需要看清什么——灯亮着，人坐着就不空。
灯烧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她趴在桌上眯了一阵，没真正睡着，迷迷糊糊的。醒来的时候窗纸上已经透了灰白的光。雪停了。
她推开门。院子里的雪没到脚踝，白得晃眼，像是整个世界被擦了一遍。屋顶上的雪在晨光里泛着青灰的颜色，几缕炊烟已经升起来了，淡的，各自往天上走。她踩着雪走到学堂门口，伸手摸了一下那“沈氏女塾“四个字。她的指肚碰到了一条细缝——原来不只是门板上有裂纹，字本身也有。那“女“字的最后一笔，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细缝，木漆翘起来一小片，边缘有点刺手。她不知道是哪年冬天冻的，也许是更早以前就有了，只是她从没注意过。
她推开门进去。屋里还是冷的，她点了灯。袖口里那张状纸贴着胸口，折好的边角有点硌。她在桌边坐下来等着。天光从灰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亮堂堂的黄。光线从门口斜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暖色，灰尘在光里慢慢地转。
远处有声音。轱辘的，碾着雪，从镇口方向来的。马车。
她把手按在袖口上。纸还在。
门外巷子里，有人跑过来了。踩着雪，咯吱咯吱的，跑得很快。一脚深一脚浅，跟昨晚那串脚印一样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