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末年的黄河,是不讲理的。
入秋连月淫雨,中原地界遍地积水,土路泡成烂浆,田埂塌得软如棉絮。黄河上游雪水融下,叠加秋雨倾泻,河床日日涨满,浊浪翻滚,像一头憋了百年戾气的巨兽,在北岸山峡里低吼、冲撞。
邙岭静卧南岸,土岭层叠,护着一方滩区村落。世世代代,滩上人靠河吃河,怕河躲河,一辈子活在黄河的喜怒之间。老辈人常说,黄河有命,人命随水,水要收你,跑断腿也逃不脱。
这一年,水真的来了。
子夜时分,天底一声闷雷似的轰响,不是天上的雷,是河堤溃口的塌声。
熟睡的村庄先是被地动晃醒,紧接着,呜呜的水声压过鸡鸣犬吠,由远及近,闷沉沉、黑压压,铺天盖地碾过来。
屋里的油灯骤然晃乱,灯花炸碎。
那年柳月娥刚满七岁。
她还没听懂大人嘴里的惶恐,只听见爹娘慌乱的呼喊,看见土窗外面白茫茫一片水光,顺着滩地漫上来,漫过田禾、漫过地头、漫过村边老槐树的根。泥水浑浊腥臭,裹挟着泥沙、柴草、破屋碎木,摧枯拉朽,一路吞村毁田。
爹娘拽着她往外跑,脚下的黄土已经泡得松软,一步一陷。村庄里哭喊成片,人影在大水前单薄如草芥。洪水来得太快,来不及牵牛、来不及背粮、来不及捡拾半件衣物,家家户户只能赤手奔逃。
滩区村落,挨着河生,终究要顺着河水灭。
短短半柱香,半个村子便塌进黄水里。屋架散了,院墙倒了,经年的麦垛、柴堆、牲口棚,全都被浊浪卷着翻滚而去。整条村庄,像被大手抹平,只剩下零星露在水面的树梢、断梁、碎瓦,随波浮沉。
逃命的人挤在邙岭半坡的高土台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哭声、唤声、孩童的啼闹、老人的叹息,混在滔滔水声里,细碎又无力。
月娥的爹娘,终究没能攀上高台。
她被父亲奋力托举着送出浊浪,自己却被回头的暗流卷住,再也没能起来。母亲伸手去抓,一声悲号,也被黄水吞入浊流,转瞬不见。
七岁的柳月娥,趴在一截漂浮的枣木断梁上,浑身泥水,小脸冻得青紫。她睁着眼,看着熟悉的村庄一点点沉入水底,看着爹娘消失在翻滚的黄浪里,连一句最后的嘱咐,都没能留下。
风卷雨丝,打在脸上,冰一样疼。
她不哭了。
人到彻底绝望的时候,眼泪是流不出来的。
大水整整肆虐一夜。
天蒙蒙亮时,雨停了,雷声远了,可满目只剩茫茫黄水。往日阡陌交错、炊烟连绵的黄河滩,一夜之间化为泽国。土地没了,家没了,亲人没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浑浊黄水,缓缓东流,无声吞尽人间烟火。
高土台上挤满流离的难民,都是滩区各村逃出来的百姓。有人失了丈夫,有人没了妻儿,有人一大家子只剩孤身一人。乱世黄水面前,众生平等,所有安稳日子、所有烟火家常,薄得像一张窗纸,一戳就破。
白日里,日头惨白,照在茫茫水面上,晃得人眼晕。
难民们互相搀扶,寻草根、捞浮粮,苟延残喘。孩童饿哭,老人咳喘,壮年人沉默蹲坐,望着滔滔黄河,满眼茫然。故土已沉,前路无着,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可落脚。
柳月娥孤身一人,缩在土台角落。
她一身破烂短衫,头发结着泥块,赤脚踩在湿冷黄土上,小小的身子抖得不停。她不闹、不哭、不喊爹娘,只是定定望着黄水尽头,像一截被风雨遗弃的枯木。旁人看着可怜,递来半口粗粮、半盏雨水,她便默默收下,默默吞咽,小小的人,心里已经懂了两个字——活着。
活着,已是天大的难事。
大水退后,滩区遍地淤泥,寸草难寻。
逃难的人三三两两散去,有的投亲靠友,有的沿路乞讨,有的往南往东至城镇谋生,原本聚居的村落人群,一朝四散,各奔生死。
唯有柳月娥,无处可去。
她沿着邙岭山脚,顺着黄水退去的痕迹,一步一步往空旷荒滩走。脚下淤泥深厚,每一步都沉重黏滞,拔不出脚。曾经的村落旧址,早已被厚泥掩埋,看不到院墙轮廓,看不到井口老树,连亲人一丝痕迹,都寻不见。
天地空旷,风声苍凉。
七岁孤女,独自走在偌大的黄河滩上。
就在日头偏西、暮色渐起的时候,滩头土路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弦声。
不是乡野俚曲的热闹,是低低的胡琴,悠悠扬扬,穿过荒滩风声,温柔、缓慢,带着一点安抚人心的静气。
乱世荒滩,大水刚过,遍地凄惶,竟有人拉琴唱戏。
月娥愣住,小小的身子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声来处。
远处土路边,停着一辆简陋木车,车旁立着一个青布长衫的妇人。妇人年岁三十上下,眉目温和,身姿端正,手里一把胡琴,指尖轻揉弦音,嗓音低低唱着豫调,不亮、不烈,却稳,像风落河面,抚平浪涌。
她身边立着一面临时搭起的简易土台,黄土堆基,木板铺顶,简简单单,却立得端正。
滩上风大,吹起妇人衣角,吹乱她鬓边碎发,唯独她身姿不动,弦音不乱。
她便是苏戏娘。
乱世行走四方,不奔富贵,不逐安稳,只携一琴一腔戏文,游走中原滩区。荒年不敛财,灾年不罢腔,专唱苦戏、善戏、安魂戏,为流离百姓压惊,为亡故乡人送终。
苏戏娘唱的是《黄河叹》。
词是土词,腔是野腔,没有戏台粉墨,没有锣鼓喧天,就一人一琴,对着茫茫河滩,对着满地残泥,对着无处安身的流离苍生,缓缓唱来——
黄水一卷山河改,
人间烟火落尘埃。
可怜滩上寻常客,
半生风雨半生哀。
歌声落在荒滩上,温柔又苍凉。
柳月娥站在远处泥地里,静静听着。
一夜家破人亡的惶惑、整日独行荒野的恐惧、小小年纪压在心底的死寂悲欢,忽然被这一段戏腔轻轻托住。
她看着那个立在暮色戏台边的妇人,看着乱世里唯一不慌不乱、轻声唱念人间疾苦的身影。
风停一瞬,水静一瞬,天地辽阔苍凉之间,孤女眼底,落进一盏人间灯火。
苏戏娘唱完一段,抬眼望见泥地里那个瘦小的身影。
满目荒滩,无人驻足,唯有一个满身泥垢的孩童,静静立在晚风里,望着戏台,一动不动。
苏戏娘放下胡琴,缓步走来。
她走到月娥面前,低头看着这张沾满泥痕、却干净倔强的小脸,轻声问了一句:
“孩子,家呢?”
一句话,压垮了强忍整日的孤勇。
柳月娥嘴唇颤抖,沉默许久,终于轻轻摇头。
家,被黄河吞了。
苏戏娘伸手,轻轻拂去她发上泥草,声音温厚,穿透乱世寒凉:
“无家,便随我。”
“从此,邙岭有台,滩上有腔,你便有归处。”
暮色沉沉落满黄河滩。
茫茫黄水尽头,邙岭静立,一面土台孤伶伶立在荒滩之上。
乱世流离的孤女,遇乱世渡人的戏娘。
自此,
黄河不改奔流,
邙岭默然相守,
一段百年弦歌文脉,
于大水落尽、人间荒芜之时,悄然生根。
(第1章,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