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金陵师范大学还浸在秋老虎闷热的余温里。
道路两侧栽种了十几年的法国梧桐,边缘慢慢晕开一层浅黄,风掠过枝桠,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飘落,黏在图书馆三楼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
师大的老图书馆素来安静,厚厚的墙体隔绝了校外街道的车水马龙,只有中央空调缓缓送出微凉的气流,混着书页陈旧的油墨香,还有学生随手冲泡的速溶咖啡苦涩的气息。
下午两点十五分,靠窗的固定座位上,林知夏已经坐了整整七个小时。
浅灰色的笔记本电脑摆在原木桌面上,屏幕长久亮着,文档标题加粗放大:《金陵城市文创项目策划全案》。
这是沈嘉宇用来冲击全省大学生文创大赛的核心稿件,此刻,文档已经是第三版修订稿。
她的指尖长时间搭在键盘上,小臂肌肉绷得僵硬,脖颈也隐隐发酸。手边放着一个早就凉透的全麦面包,还有半瓶喝了大半的矿泉水,从中午到现在,她甚至没有起身去过一趟食堂。
为了静下心打磨这篇策划,一周之前,她亲手回绝了自己期盼了整整两个月的实习机会。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暑假那段日子。市里的拾光文化传媒,是本地做新媒体内容口碑最好的工作室,每年只招两三名在校实习生,竞争格外激烈。那段时间,她白天泡在图书馆查阅文案写作的教程,夜里窝在宿舍的书桌前,熬了整整三个通宵,整理出厚厚一版个人随笔、公众号稿件、专题策划,拼凑成完整的作品集投递过去。
半个月之后,HR亲自打来电话,通知她顺利通过初筛,约定好一周之后进行线下面试。
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她开心了很久,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分享给了沈嘉宇。
那时候两人在一起刚好满两年。沈嘉宇是同专业隔壁班的男生,长相清秀,说话温柔,刚谈恋爱的时候,处处体贴入微,一度让林知夏觉得,自己找到了可以长久依靠的人。
可那天听完她的喜讯,沈嘉宇的眉头当即皱了起来。他坐在学校的石凳上,拉住她的手腕,语气听上去处处为她考量,内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固执。
“知夏,你怎么想的啊。这个省级比赛对我太重要了,拿到一等奖能够直接保研加分,省去将来考研无数的辛苦。错过这次机会,下一届我就超出参赛年龄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摆出为难的模样,“你那个实习,说白了就是出去打杂风吹日晒,什么时候找不行?女孩子不需要那么要强打拼,安稳一点不好吗。你留下来帮我写完这份策划,等我拿到名次,将来毕业找到好工作,根本舍不得让你出去辛苦奔波。”
彼时的林知夏,骨子里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讨好型思维。从小到大,父母一直教育她要懂得体谅别人、学会退让,和人相处尽量不要产生矛盾。面对相恋两年的恋人,她下意识地选择迁就,心里还在不断说服自己:情侣本就该互相扶持,牺牲一次面试机会,算不上多么大的损失。
于是她很快回复了拾光文化的HR,委婉告知对方自己暂时没有办法参加面试,言辞之间满是歉意。HR当时还觉得十分可惜,特意告诉她,工作室秋冬季节还会补招,如果以后有意向,可以随时再联系。
挂断电话的时候,沈嘉宇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夸赞她懂事体贴。
就是这一句轻飘飘的夸奖,支撑着她整整一周埋头苦干,牺牲掉课余所有的休息时间,一字一句推敲策划的逻辑,反复斟酌文案的措辞。
她的文笔在文学院向来名列前茅,平日里自己私下写随笔、城市短文,积攒了不少心得。这次的文创策划,她不光查阅了近三年省内所有的获奖案例,还特意跑去老城的街巷实地走访,记录下老街的风土人情,希望能让整篇方案更有落地性。
心里其实还藏着一点微小的奢望。
她默默盘算着,等这场比赛尘埃落定,沈嘉宇看见了自己实打实的付出,应该也能理解她对新媒体写作的热爱,往后不会再一味劝她安分守己,会愿意支持她追寻自己的爱好。
想到这里,林知夏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打算停下来歇两分钟,伸手拿起桌边的手机,准备看看时间。
手机常年调着静音,屏幕骤然亮起,一条微信消息的预览框毫无预兆弹了出来。
发信人的备注是孟瑶,沈嘉宇同班的女生。平日里大家在专业课的课堂上经常碰面,每次遇见,孟瑶都会笑着和她打招呼,看上去和善大方。
这条消息对方明显发送得太过仓促,来不及撤回,两行白色的字体清清楚楚定格在屏幕上:
【她还真好拿捏,傻乎乎的随叫随到,随便哄上两三句,就能熬夜帮你写完整份策划。等比赛拿到名次,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摊牌啊?一直拖着人家利用,说实话我看着都有点过意不去。】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一沉,手指下意识顿住。
仅仅间隔了两三秒,沈嘉宇的回复紧跟着跳了出来,刺得她眼睛微微发疼:
【急什么,现在千万不能甩开她。她文笔好,还认识文学院的李教授,人脉刚好能用上,不用白白浪费。再说她性格太软,就算闹起来也翻不出什么水花。等奖状拿到手里,随便找个理由疏远就行了,到时候再考虑别的选择。】
一瞬间,像是有一盆冰冷的凉水,从头顶直直浇灌下来,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指尖霎时间变得冰凉僵硬,原本在脑海里构思的文案思路,消散得一干二净。
两年相处的点点滴滴,如同电影镜头一般,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飞速回放。
每一次两个人出门约会,吃饭、买奶茶、看院线电影,掏钱的永远是她。沈嘉宇每一回都会笑着许诺,下次一定由他请客,可两年下来,这样的许诺从来没有兑现过一次。上个月沈嘉宇念叨想要一款降噪蓝牙耳机,价格不算便宜,她硬生生压缩了两个月的生活费,戒掉了奶茶和零食,攒够钱把崭新的耳机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心安理得,随口说了一句谢谢,连认真拆开包装看一眼,都显得漫不经心。
不止于此,他大半个学期的专业课论文、课堂汇报发言稿、选修课的结业文章,几乎全部出自她的手笔。每次她熬夜写完,沈嘉宇稍微修改几个字眼,就当成自己的成果上交,拿到老师的夸奖之后,还反过来告诫她:“女孩子文笔再好也没用,不能当饭吃,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最重要。”
他反反复复向她灌输同一种观念:女人的归宿就是安稳顾家,打拼奋斗是男生的责任,不要整天想着向外闯荡,野心太大反而容易过得辛苦。
从前的她,一直傻傻地以为,这是他骨子里传统保守的想法,是想要给她一个安稳踏实的未来。她甚至不断自我反省,是不是自己太不安分,总是想着往外跑,才让对方忧心忡忡。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幡然醒悟。
那些温柔的规劝、体贴的安慰,从来都不是出于爱意,只是刻意编织出来的圈套。他不断磨灭她的上进心,困住她的脚步,把她牢牢绑在自己身边,仅仅是为了把她当成免费的工具人,榨干所有能利用的价值。
委屈、心寒、愤怒,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喉咙干涩得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可长久以来养成的性格,让她没有冲动地直接点开微信对话框去质问,更不会拨通电话歇斯底里地争吵哭闹。她清楚,一旦情绪失控,反而会落人口实,最后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动作平稳地拿起手机。
先是完整截图了这两条来不及撤回的聊天记录,保存到手机相册,紧接着点开微信账单,把将近两年以来,她所有的转账、红包、外出消费的付款凭证,一页一页仔细截图,分门别类建好相册文件夹。
她又点开了手机的录音文件库。之前好几次,沈嘉宇当着她的面贬低新媒体行业,劝她放弃实习机会,当时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下意识点开了录音功能,这些音频文件安安稳稳地存在文件夹里,此刻恰好能够派上用场。
所有证据全部整理完毕,她把文件全部上传到云端网盘做了第一层备份,又拿出随身的U盘,将所有截图、录音复制进去,做好双重保障。确认万无一失之后,她缓缓关闭电脑上的策划文档,合上笔记本,把东西全部收进帆布包里。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下午四点多,夕阳斜斜地挂在教学楼的檐角,将长长的影子投射在青石板路面上。晚风穿过梧桐树冠,沙沙作响,吹在脸颊上,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崩溃痛哭,反倒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还有挣脱圈套之后,难得的清醒和解脱。
她沿着林荫道慢慢走向女生宿舍区,还没有走到单元楼下,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正是沈嘉宇。
她停顿了几秒,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沈嘉宇熟稔的声音,语气自然随意,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使唤意味,仿佛之前的算计和伪装,从来都不存在。
“知夏,那份策划稿应该彻底定稿了吧?我明天早上八点过去找你拿。还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下个月赛前要准备复试答辩,我每天都要背材料,根本抽不出多余的精力。你那个校外的实习干脆直接辞掉算了,专心留下来帮我整理答辩PPT,搜集评委的偏好资料,可以吗?”
林知夏后背轻轻靠在宿舍楼冰凉的外墙瓷砖上,胸腔起伏了两下,尽量放平语调,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委屈和怒意:
“沈嘉宇,我们分手了。孟瑶发给你的消息,我全部看见了。聊天记录、转账凭证、你劝我放弃工作的录音,我都妥善保存好了。从今往后,不要再来联系我,也不要想方设法找我。”
电话那头足足沉默了将近两秒钟,随即陡然拔高了声调,戾气毫无遮掩地爆发出来:
“林知夏你发什么疯?就凭着旁人随手乱发的一条消息,你就要小题大做闹分手?我认认真真跟你谈了两年,掏心掏肺对待你,你是不是在外边认识了别的男生,故意找借口甩开我?我看你就是嫌贫爱富,心眼小到极致!”
一连串颠倒黑白的指责劈头盖脸砸过来,他刻意抬高音量,字字句句都在塑造自己深情被辜负的受害者形象,妄图从言语上抢占上风。
林知夏安安静静听完所有的指责,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辩解,指尖轻轻一点,挂断了这通电话。紧接着点开通讯录,把他的手机号码、微信、QQ、抖音等所有社交账号,全部拖进黑名单,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
挂断电话之后,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眼眶控制不住地一阵阵发热,温热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她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掏出微信,点开置顶的好友列表,排在最上面的是室友苏晓棠。她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消息还没有编辑完成,对方的消息抢先一步弹了出来。
【嘉宇今天一下午都在女生宿舍楼周围来回打转,鬼鬼祟祟的,他是不是又缠着你为难你了?别怕,我马上从自习室下来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