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沪城被晒得发烫,柏油路面翻涌着肉眼可见的热浪。秦磊站在星耀传媒写字楼楼下,指尖捏着皱巴巴的入职通知单,洗得发白的纯棉T恤后背洇出一片汗渍,肩上磨起毛边的黑色双肩包,是他翻遍大学宿舍找出来的“最接地气”装备。
三天前,他爸秦正宏把他叫进书房,指尖敲着价值百万的黄花梨办公桌,语气没半点商量的余地:“大一结束别天天跟你那群朋友赛车泡吧,去星耀运营部做三个月实习生。不许暴露身份,不许动家里资源,熬不下来,以后秦氏的生意你碰都别碰。”
秦磊本来想顶嘴,说自己对做生意没兴趣,可对上他爸沉下来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就是实习吗,多大点事。他十九岁人生里还没什么事是钱解决不了的,现在无非就是假装没钱,装三个月而已。
人事小姐姐领着他进运营部时,整个部门正忙得脚不沾地。最内侧总监工位转过来个女人,二十六七岁,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眼神扫过来时带着居高临下的挑剔——正是星耀传媒的小股东兼运营总监柳青青。
“柳总监,这是总部调派过来的实习生,秦磊。”
柳青青眼皮都没抬,指尖翻着文件:“总部塞的人?行吧,暑假实习生多,正好缺干活的。”她抬下巴点了点墙角半人高的文件堆,“那堆过去三年的项目合同,下班前全部整理归档,按年份编号,错一份,明天就不用来了。”
那堆文件别说分类编号,光是搬挪都要十几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故意刁难。旁边工位传来一声嗤笑,穿潮牌的男生晃着转椅滑过来,长得人模狗样,眼神里全是倨傲。他是张昊,柳青青的男朋友,靠关系进来的实习生,日常在部门狐假虎威,欺负新人是家常便饭。
“新人多干活是应该的,”张昊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别跟个大少爷似的吃不了苦,吃不了苦就别出来实习。”
秦磊没接话,点了点头就走到墙角蹲了下来。他长到十九岁,十指不沾阳春水,家里佣人连杯水都不用他倒,哪干过这种粗活。纸质合同边缘锋利,没翻二十页,指腹就磨出一道红印,刺刺地疼。
他没吭声,一页一页慢慢理。说不上生气,反倒有点新鲜——长这么大,身边人要么恭维他秦少,要么围着他阿谀奉承,还从来没人敢这么使唤他。原来普通人的职场,是这个样子的。
中午休息铃响,同事们三三两两结伴去吃饭,没人叫他。秦磊蹲在地上刚理好半摞合同,高跟鞋的声音停在面前。柳青青端着冰美式走过,手腕轻轻一歪,小半杯褐色咖啡直接泼在最上面几份合同上,水渍瞬间晕开一大片。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柳青青语气里半分歉意都没有,“反正你整理得也慢,重新弄吧。下班前弄不完,按实习不合格算。”
张昊跟在她身后,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
秦磊看着湿透的合同,指尖微微蜷了蜷。他只要一个电话,眼前这俩人明天就得卷铺盖滚蛋,连带着星耀的管理层都要换人。可他爸的话在耳边转了一圈,他又松开了手。答应了的事,总得守点规矩。
“我帮你吧。”
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秦磊抬头,看见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女生,手里攥着一包抽纸,眉眼清秀,脸颊泛着薄红,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才走过来。她叫夏荷,也是这批的实习生,普通二本毕业,家里条件一般,平时在部门里也总被使唤,是出了名的软性子。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秦磊接过纸巾,道了声谢。
“没事,我中午也没什么事,两个人快一点。”夏荷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湿了的文件摊开在窗台上晾干,“柳总监就是脾气急,张昊总仗着关系欺负新人,你别往心里去,忍忍就过去了。”
她的手指纤细,动作很轻,发梢垂下来挡住一点侧脸,说话声音软软的,像夏天里吹过梧桐叶的风。秦磊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愣了几秒,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下午刚上班,柳青青又甩过来一张清单,十几杯咖啡,口味要求各不相同,指定要三条街外那家网红手冲店的,还撂下话:“两点前必须回来,晚一分钟,算你旷工。”
那家店平日外卖都要等一个半小时,走路来回根本赶不及。张昊靠在工位上,幸灾乐祸地看着秦磊,就等着看他迟到挨骂。
秦磊拿着清单出门,站在路边被太阳晒得有点晕。他本来想打个车,转念又想起他爸“不许动家里资源”的要求,叹了口气。指尖划通讯录,停在“王叔”的名字上——王承德,他爸的发小,这家连锁咖啡品牌的实际控股人。
他随手发了条微信:王叔,星耀传媒运营部,十几杯咖啡,单子发你,两点前要。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对方回了个“收到”。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写字楼楼下。店长亲自拎着两大袋咖啡上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店员,手里端着几盒限定款慕斯甜点。店长走到秦磊面前刚要开口,就看见秦磊比了个“嘘”的手势,眼神扫了眼周围同事。
店长立刻会意,放下东西只说了句“您慢用,有问题随时联系”,转身就走了。
整个运营部都安静了。那家网红店平日排队都要半小时,怎么不到二十分钟就送来了?还送了价值几百块的限定甜点?
“估计……刚好顺路吧。”张昊酸溜溜地开口,心里却犯嘀咕,眼神在秦磊身上扫来扫去。
秦磊没解释,把咖啡挨个分了。分到夏荷的时候,他悄悄把最上面那杯带厚奶盖的少糖拿铁推过去——刚才看清单时,他注意到夏荷写的就是这个口味。
夏荷接过咖啡,眼睛弯成了月牙,小声跟他说:“谢谢你呀。”
下班时间到,秦磊果然没整理完文件。柳青青踩着高跟鞋经过他工位,扔下一句“没弄完就加班,弄不完自己看着办”,就挽着张昊的胳膊走了。
办公室里的人渐渐走光,夕阳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秦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对着一堆文件发呆,刚准备撸袖子继续干,门口传来轻悄悄的脚步声。
夏荷去而复返,手里拎着个便当袋。
“我猜你没吃饭,”她把便当盒递过来,里面是两个全麦三明治,还有一盒温牛奶,“我自己早上做的,不太好吃,你凑合垫垫肚子。”
秦磊接过便当盒,指尖碰到温热的牛奶盒,烫得他心里一缩。他长这么大,吃过无数米其林主厨的定制晚宴,尝过各国空运来的珍稀食材,却从来没有人,会因为他加班,给他带一份亲手做的三明治。
没有目的,不图回报,就是单纯怕他饿肚子。
“谢谢。”他声音有点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动容。
两个人就着办公室的落日灯光,一边吃一边整理文件。夏荷跟他说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总被骂,打印错文件被柳青青当众说哭,还帮他讲了整理合同的技巧,说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她。秦磊话不多,大多时候都在听,嘴角却一直微微扬着。
晚上九点多,两人才把最后一份文件归档。夏荷背着包跟他道别,临走前塞给他一颗橘子糖:“加班吃颗糖,就不困啦。”
秦磊攥着那颗糖站在写字楼楼下,晚风一吹,才觉得肩膀和膝盖都酸得厉害。司机早就开着低调的黑色轿车在路边等他,看见他过来连忙下车开门。
“少爷,回公寓吗?”
“嗯。”
回到市中心顶层的江景大平层,管家张叔早就等在门口,问他要不要准备宵夜,或者让理疗师过来按按肩。秦磊都摇了摇头,换了鞋径直走到落地窗前。
整座沪城的夜景铺在他脚下,万家灯火连成星河,江面游船的灯光晃得人眼晕。房子很大,装修极尽奢华,每一件家具都六位数起步,可安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轻微声响。
他从小就住这样的房子,早就习惯了。爸妈常年在世界各地飞,家里只有佣人陪着他长大。小时候他还会因为生日只有自己一个人而难过,长大以后就麻木了,觉得有钱人的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孤独是常态。
可今天,他攥着那颗廉价的橘子糖,突然觉得这空旷的房子,冷得有点让人发慌。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意慢慢漫开,甜得有点发腻,却奇异地熨帖了心里空落落的地方。他想起夏荷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想起她递三明治时泛红的指尖,想起她小声说“忍忍就过去了”的语气。
原来被人不带任何目的的关心,是这种感觉。
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学室友发来的消息,约他周末去私人赛道飙车,顺便去新开的顶级会所喝酒。秦磊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回了句:周末有事,不去了。
换作以前,他早就答应了。赛车、派对、环球旅行,怎么热闹怎么来,好像只有不停折腾,才能填满空荡荡的日子。可现在,他居然有点期待明天去上班。
期待看到那个会给他带三明治、会偷偷帮他整理文件、笑起来眼睛亮亮的女生。
秦磊走到酒柜前,想拿瓶酒喝,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想起夏荷说加班吃糖提神,低头看了看手心剩下的半张糖纸,忍不住笑了一下。
十九岁的盛夏,他第一次觉得,原来普通人的生活,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而他不知道的是,另一边的柳青青公寓里,张昊正对着手机撇嘴:“青青,你说这秦磊什么来头?那家咖啡店平时多难约你也知道,怎么他一句话就送来了?”
柳青青卸着妆,语气不屑:“能有什么来头?总部塞过来的实习生,简历我看了,普通家庭,普通大学。估计就是刚好碰上个好心店长罢了。一个穷小子,翻不出什么浪花。”
“也是。”张昊笑了笑,“明天再给他找点活干,我看他能忍多久。”
夜色渐深,写字楼的灯一盏盏熄灭。秦磊站在落地窗前,嘴里的橘子糖慢慢化完,余味却久久没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