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六年的梅雨季,沈知秋死在她七十三岁的寿宴上。
不是病死。她身体硬朗得像棵老樟树,血压血糖样样正常。是气死的。被她捧在手心里养了三十年的孙子周子轩,还有她省吃俭用供出国留学的孙女周子墨,联手气死的。
那天她穿了件暗红色的缎子袄。
子墨三年前从香港带回来的,说是什么“国际大牌“,花了她半个月退休金。沈知秋舍不得穿,压箱底藏了三年,就等着七十大寿那天穿一回。寿宴摆在周子轩新买的复式楼里。三百平,挑高客厅,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沈知秋进门的时候差点没敢踩那大理石地面,怕自己的布鞋脏了人家的房子。
“奶奶来了!“
子墨迎上来,香水味浓得呛人。她染了一头栗色的卷发,指甲盖泛着珍珠白,是沈知秋看不懂的时髦。沈知秋把攒了两年的存折塞过去,十二万,她卖了两套老宅子凑的。原本是想给重孙子当教育基金,可周子轩说生意上周转不开,她就取出来了。
“奶奶,您坐这儿。“
子轩把她安顿在沙发角落,那位置正对空调出风口。沈知秋老了,畏寒,但她没说。孩子忙,她不能添乱。宴席开了一半,她听见厨房里传来的对话。
“……那老东西的钱拿到了吗?“
是子轩的声音。沈知秋手里的筷子顿住了。瓷筷头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没动,继续听着。
“十二万多,够付下季度房租了。“子墨压低了嗓音,“哥,你说她怎么还不死?活着也是受罪,咱们每个月还得给她五千块保姆费……“
“再忍忍。她名下不是还有套老破小吗?等她走了——“
后面的话沈知秋没听清。她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上气。那十二万,是她卖了两套老宅子凑的。老宅子在老城区,青砖灰瓦,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卖的时候她没哭,签字的时候手也没抖。想着孩子周转不开,她这个当奶奶的,能帮就帮。
她想站起来,想问问这两个她疼了大半辈子的孩子,什么叫“怎么还不死“,什么叫“老东西“。
然后她就倒下了。
倒在那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暗红色的缎子袄铺开来,像一滩凝固的血。最后的意识里,她看见水晶吊灯的光晕在旋转,十二盏灯泡,她数了,十二盏。听见子墨惊慌失措地喊“快叫救护车“,声音里却没有多少真心实意的悲恸。
她死了。死于心肌梗塞,法医鉴定。死状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
那是讽刺的笑,笑自己这辈子。
笑她把命系在儿女身上,掏空自己去换一句虚情假意的“孝顺“。
笑她省吃俭用一辈子,最后落得个“老东西“的骂名。
笑她……白活了一场。
黑暗吞噬了她。
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尽头,没有方向。
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消失。
可突然——
光。
刺眼的光。
沈知秋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蹦出来。
“妈?您怎么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知秋僵住。
她慢慢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少年,十八九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手里端着个铝饭盒。
“妈?“他走近,眉头皱起,“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说了让您去医院,您就是不去。“
沈知秋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这张脸……她很熟悉。
但又很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张脸在她记忆里出现过无数次。
陌生,是因为这张脸……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志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像很久没说过话。
“是我啊。“少年——志强,放下饭盒,伸手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妈,您刚才吓死我了,突然就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
沈知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是温热的。
有弹性。
不是她死前那副枯槁的样子。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很白,很干净,指腹还有薄薄的茧。没有老人斑,没有皱纹。
这不是她的手。
或者说……这是她年轻时的手。
“妈?“志强看她不说话,更担心了,“您到底怎么了?要不我还是叫医生来吧?“
医生?
沈知秋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是白的,但已经发黄,墙角有霉斑。窗户很小,玻璃上蒙着一层灰。
筒子楼。
她住过四十年的筒子楼。
墙上贴着泛黄的报纸,一九八五年三月十七日的《江城日报》,头版是“价格双轨制改革“。
床头柜上摆着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先进工作者沈知秋“。
缸沿儿有个缺口,她记得,是老周磕的。
老周死了,忘了多少年了。
窗户外头传来自行车的铃声、邻居骂孩子的声音、还有广播里放的《在希望的田野上》。
一九八六年。
她重生了,回到了三十年前,一九八六年。
沈知秋坐在床沿上,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是狂喜,是愤怒,是翻涌在胸腔里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复杂情绪。
她想起了那十二万块钱。
想起了水晶吊灯下的“老东西“。
想起了自己像块抹布一样被用完就扔的一生。
“妈?“志强看她又发呆,“您……不会真病糊涂了吧?今年 1986年啊。三月十五号。“
1986年。
三月十五号。
沈知秋闭上眼睛。
前世,她死在 2016年,七十三岁。
孤零零的。
但现在……
她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志强。
十八岁的志强。
年轻的志强。
还没有被她“爱“逼疯的志强。
“妈?“志强看她还不出声,急了,“我这就去叫医生——“
“不用。“
沈知秋拉住他。
手很稳,很有力。
不是她死前那只颤抖的手。
“我没事。“她说,“就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他问,“把您吓成这样?“
沈知秋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一个……很长的梦。“她说,“长到我以为过了一辈子。“
志强皱眉,显然没听懂。
但看她没事,他也松了口气。
“那就好。“他拿起饭盒,“我给您打了早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您快吃,凉了对胃不好。“
沈知秋接过饭盒。
馒头是温的,咸菜是脆的。
她吃了一口,感觉那股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心里。
是真的。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 1986年了。
回到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志强,“她放下饭盒,问,“你弟呢?“
“志刚?“他说,“在屋里睡觉呢。您忘了?他今天不用上班。“
志刚。
沈知秋心里一紧。
前世,她对不住这个老二。
骂了他一辈子,嫌他不争气,嫌他不成器。
直到她死,才听见他说了一句真心话。
“妈没别的东西给你,这些你带着,下辈子投个好胎。“
那是她上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来自这个她骂了半辈子的儿子。
“妈?“志强看她又发呆,“您……真的没事吧?“
“没事。“她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去哪?“
“随便转转。“她说,“你在家好好看书,下午不是有物理竞赛的选拔吗?“
“嗯。“志强点点头,“妈,您……真的不用去医院?“
“不用。“她走到门口,回头,“志强,如果妈以后老了,糊涂了,或者……或者做了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你会怨妈吗?“
周志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妈你说什么呢。你养我这么大,我感激还来不及。以后我出息了,肯定好好孝顺你,让你享福。“
沈知秋看着他。
这句话,她后来听了三十年。
从她当工人的妈,听到她当干部的妈,听到她当奶奶的妈。
每一次都真心实意,每一次都随风飘散。
“去上学吧。“她说,“妈知道了。“
志强走了。
沈知秋坐在一九八六年的晨光里,开始盘算。
她今年四十三岁,纺织厂技术科质检员,月工资五十七块。
存款四百二十元,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
两间屋子,一张大床她带着老二睡,外屋的折叠床给老大。
丈夫周建国去年工伤去世,抚恤金一千二百块,去年给老二治肺炎花了三百,还剩九百。
她得活着。
不是像上辈子那样,把命系在儿女身上,掏空自己去换一句虚情假意的“孝顺“。
她要为自己活,要在这个遍地黄金的年代,挣出自己的一片天。
化妆品。
这个词突然跳进脑海。
上辈子她临死前,子墨涂着那种泛着珍珠白的指甲油,说是“国际大牌“。
那玩意儿她从年轻时就见过——五十年代厂里文工团的女演员,偷偷从友谊商店买的雪花膏、蛤蜊油,抹在脸上香得整条走廊都能闻见。
后来她老了,知道那叫“雅诗兰黛“,叫“兰蔻“,叫一瓶面霜抵她半年退休金的奢侈品。
可在一九八六年,在改革开放刚刚松动的缝隙里,化妆品还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代名词,是柜台后面用玻璃纸包着的神秘物件,是普通女工想都不敢想的念想。
沈知秋做过质检员,她懂成分,懂配比,懂什么叫“乳化“什么叫“基质“。
厂里每年送她去省里培训,她学的是纺织材料,可触类旁通,化学原理是相通的。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未来。
她知道八十年代末的“美容热“,知道九十年代初的“三资“化妆品厂雨后春笋,知道玉兰油、美加净、大宝怎么从柜台角落里爬上千家万户的梳妆台。
她知道这个时代的女人,压抑了太久的对美的渴望,即将像火山一样喷发。
而她,沈知秋,要站在那个火山口上。
她深吸一口气。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橙红色的光,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色。
街对面,有个女人在收衣服。竹竿上的衣服滴着水,在地上留下一小滩湿痕。
旁边有孩子在玩。跳皮筋,踢毽子,笑声清脆。
远处,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叮铃,叮铃。
是上班的人走了。
1986年的春天。
一切都那么真实。
那么……有生命力。
沈知秋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煤球炉的味道,有饭菜的香味,有泥土的味道,还有……希望的味道。
前世,她最讨厌这个筒子楼。
讨厌它的破旧,讨厌它的拥挤,讨厌它的嘈杂。
她一辈子都在逃离。
逃离这个家,逃离这个厂,逃离这个城市。
她拼命工作,拼命赚钱,拼命把两个儿子送进“好学校“。
她以为,只要他们“有出息“,就能逃离这里。
就能过上“好日子“。
但她错了。
她拼了一辈子,最后换来的,是两个儿子的怨恨。
志强说她“控制欲太强“。
志刚说她“从来不懂我“。
她到死都没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她付出了一切,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
现在,她明白了。
因为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她为丈夫活,为儿子活,为这个家活。
唯独……没有为自己活。
“沈姐?“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转头。
是对门的王阿姨。
五十多岁,穿着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袋菜。
“王阿姨。“她下意识地打招呼。
“你这是……“王阿姨看看她,“要出去?“
“嗯。“她说,“随便转转。“
“哦,好。“王阿姨挥挥手,“路上小心啊。“
她点点头,走下筒子楼的台阶。
街上有风。
吹起她的衣角。
她裹了裹外套,朝友谊商店的方向走去。
路不远。
骑车十分钟,走路半小时。
前世,她从来没去过那家商店。
她觉得“丢人“。
她沈知秋的工资,怎么配进那种地方?
现在想想……
丢人的不是她。
是她的虚荣,她的傲慢,她的“为你好“。
毁掉了她的一生。
她停下脚步。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自行车,公交车,步行的人。
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前进。
而她……
也要朝着自己的方向前进了。
这一次,她不为了谁。
就为了自己。
为了那个……憋屈了一辈子的沈知秋。
为了那个……到死都没为自己活过的沈知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
很坚定。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条新的路。
一条……属于她自己的路。
走到纺织厂门口,沈知秋被门卫拦住了。
“沈姐,“门卫说,“有人找你。“
“谁?“
“说是……你亲戚。“门卫顿了顿,“姓周的。“
沈知秋的心,猛地一沉。
姓周的。
她丈夫周建国去年就工伤去世了。
哪来的姓周的亲戚?
“让他进来。“她说。
“不,“门卫说,“他在门口等你。说……有重要的事。“
沈知秋皱了皱眉。
“知道了。“她说,“我去看看。“
她走出厂门。
看见了一个人。
五十多岁,穿着西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沈知秋。“那人说,“我是你丈夫的……同事。“
沈知秋的心,猛地一跳。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