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夏是被消毒水味儿呛醒的。
睁眼的瞬间,她以为自己还在那个住了三个月的肿瘤科病房。
天花板不是惨白的医院吊顶,而是泛黄的、贴着几张褪色明星海报的卧室天花板。
鼻尖没有消毒水,只有妈妈刚晒过的被子上残留的薰衣草洗衣液味道。
她猛地坐起来。
书桌上摊着一张纸——《2018年HUN省普通高校招生志愿填报表》。
笔尖还搁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墨迹未干。
栏里写着三个字:湖南师大。
林栀夏盯着那三个字,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抽干了。
2018年6月26日。
她死的那天是2035年11月14日,三十五岁,肺癌晚期,一个人在县人民医院的病床上咽的气。
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手机推送的一条新闻--“短视频女王林小满身价破亿,回乡捐建希望小学“。
林小满。
她高中同班同学。
当年高考比她低了整整八十分,去了个三本,学的播音主持。
而她,林栀夏,全班第三,听了爸妈的话填了师范,毕业后回镇上当了初中老师。
一个月工资三千二,带三个班的语文兼班主任,早上六点盯早读,晚上十点查寝,咽炎、颈椎病、甲状腺结节全身上下没一个好地方。
最后攒了一辈子的钱,全送进了医院。
连个给她签字的人都没有。
“栀夏?填好了没?你爸在楼下等着带你去学校交表呢!“
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那种她听了十八年的、不容置疑的催促。
林栀夏低头看着志愿表。
湖南师大。
汉语言文学(师范)。
前世她就是从这张表开始,一步一步走进了那个死局。
她拿起笔。
不是确认,而是——
唰。
一道利落的斜线,把“湖南师大“四个字划得面目全非。
然后在旁边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了新的志愿:
第一志愿:潇湘传媒学院数字媒体艺术
第二志愿:江城科技大学电子商务
第三志愿:随便填了个本地二本的市场营销。
写完,她把笔往桌上一扔,起身拉开衣柜。
前世她穿了一辈子的素色T恤和牛仔裤,永远灰头土脸,永远把自己藏在人群里。
这一世,她翻出一件酒红色的吊带裙——那是她十八岁生日时姑姑送的,她嫌太露,一次都没穿过,在衣柜最里面挂了十七年,直到搬家时被妈妈当旧衣服捐了。
她换上裙子,对着镜子扎了个高马尾。
镜子里的女孩十八岁,皮肤紧致,眼睛亮得像有光。
这张脸,前世被她浪费了整整十七年。
“栀夏!磨蹭什么呢!“
门被推开了。
妈妈王桂兰探进头来,一眼看到她身上的裙子,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你穿这干什么?疯疯癫癫的,赶紧换了!去学校交志愿表穿成这样像什么话!“
林栀夏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妈,志愿我改了。“
“改了?改什么了?“
“不填师大了。“
王桂兰脸上的表情僵了三秒,然后瞬间炸开:“你说什么?!林栀夏你再说一遍!不填师大你填什么?你一个女孩子不当老师你想干什么?!“
“学传媒。做短视频。“
“短什么?“王桂兰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你是不是高考考傻了?那些手机上拍段子的都是不务正业!你爸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给我搞这个?“
林栀夏没有反驳。
前世她就是在这里跟妈妈吵了一架,哭着把志愿改回了师大。
然后用了十七年证明自己错了。
这一次,她不吵。
她拿起桌上的志愿表,折好放进包里,径直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王桂兰追出来,“林栀夏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试试!“
林栀夏停在玄关,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但王桂兰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她女儿看她的眼神,不像十八岁,像一个已经活过一辈子、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妈,“林栀夏说,“师大我不会去的。你要是拦我,我就自己去教育局改志愿。“
说完,拉开门,走了。
楼下,爸爸林建国正蹲在摩托车旁边抽烟。
看到女儿出来,他掐了烟,拍了拍后座:“走,去学校。“
林栀夏坐上去,双手轻轻扶着爸爸的腰。
林建国是个沉默的男人,在镇上的机械厂干了二十年,手上全是机油洗不掉的老茧。
前世他最支持她当老师,说“老师稳定,有寒暑假,女孩子最合适“。
她死后,他一个人在她坟前坐了一整夜,头发全白了。
摩托车突突地开在镇上的柏油路上,风灌进耳朵里。
林栀夏把脸贴在爸爸的后背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爸,“她开口,“我志愿改了。“
林建国的背僵了一下,摩托车晃了晃,又稳住了。
“改成啥了?“
“传媒学院,学做视频的。“
长时间的沉默。
摩托车继续往前开,路过镇中心的十字路口,路过她前世教了十年书的那所中学,路过校门口那家她每天早上买包子的早餐店。
“为啥?“林建国终于问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因为当老师,我会死。“林栀夏说。
她说的是实话,但林建国以为她在说气话。
“瞎说什么。“他骂了一句,但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困惑,“你不是一直想当老师吗?高二的时候你还说要考北师大。“
“那是以前。“林栀夏看着前方飞速后退的街景,“现在不想了。“
林建国没再说话。
到了学校,他把车停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两百块钱塞给她:“你自己进去交吧。我在外面等你。“
林栀夏接过钱,心里一酸。
前世她交完志愿表出来,爸爸给她买了一根冰棍,说“以后就是大学生了“。
那根冰棍是绿豆沙的,五毛钱。
她走进学校大门。
教学楼前的梧桐树下,已经聚了不少来交志愿表的同学。
“栀夏!这边!“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冲她挥手。
林小满。
林栀夏看着她,眼神微微一凝。
就是这个女孩,前世高考比她低八十分,去了三本学播音,2018年底开始拍抖音,2020年带货爆火,2035年身价破亿。
而她死的时候,林小满正在她捐建的希望小学剪彩。
不是恨。
林栀夏对林小满没有恨。
她只是终于明白了——选择比努力重要一万倍。
同样的十八岁,同样的小镇女孩,一个选了“稳定“,一个选了“风口“。
十七年后,一个在病床上孤独死去,一个在聚光灯下接受掌声。
“栀夏你填的啥?“林小满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我填了潇湘传媒的播音主持,我妈说我不务正业,但我就是喜欢!“
林栀夏笑了。
“巧了,“她说,“我也填了潇湘传媒。“
林小满眼睛一亮:“真的?!那我们以后是校友了!你填的什么专业?“
“数字媒体艺术。“
“哇,那你以后可以帮我拍视频啊!“林小满兴奋地说,“我跟你说,我最近在玩一个叫抖音的APP,特别好玩,上面好多人拍段子涨粉,我也想试试!“
林栀夏看着她激动的脸,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2018年6月。
抖音日活刚破1.5亿,还没有多少人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电商带货功能还没上线,直播打赏才刚起步,MCN机构还是个新鲜词。
而她,带着未来十七年的记忆回来了。
她知道2018年底什么歌会爆,知道2019年什么梗会火,知道2020年直播带货会成为万亿赛道,知道哪些品牌会从0做到百亿,哪些风口会转瞬即逝。
她甚至知道林小满会在哪条视频之后突然涨粉百万——因为那条视频的创意,本来是她前世在备课本上随手写的一个段子,被来她家玩的林小满看到了。
前世,她的创意成全了别人的人生。
这一世,她要自己来。
“好啊,“林栀夏拍了拍林小满的肩膀,“以后一起拍。“
她交了志愿表,走出教学楼。
六月的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掏出手机——一部刚买的OPPO R15,前世她用到屏幕碎了都舍不得换。
她点开应用商店,搜索“抖音“。
下载。
安装。
注册。
昵称:栀夏。
简介:一个重新活过的人。
她举起手机,对着阳光下的校园,按下了录制键。
镜头里,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同学打闹的笑声,十八岁的夏天滚烫而明亮。
她对着镜头,说了重生后的第一句话:
“2018年6月26日,我十八岁。“
“从今天起,我要让全世界记住我的名字。“
视频发布。
零播放。
零点赞。
但林栀夏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校门口等她的爸爸。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酒红色的裙子在风里轻轻摆动。
身后,是她已经死掉的那一辈子。
身前,是一个正在疯狂生长的时代。
而她,恰好知道所有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