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少爷跟着李猎夏走进李家院子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估计没想到，这个在杨树沟设局堵他的女人，住的地方会这么普通——三间翻新过的红砖房，院墙是石头垒的，院子里的水泥地上还晒着几簸箕榛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货特有的干香。
“坐。”李猎夏指了指院子里的木头凳子，自己先进了屋。
周少爷站在院子里没动，四下打量了一圈。他身后的四个人被刘老三拦在了院门外，这会儿正站在外面干瞪眼。李猎秋靠在院墙上，手里转着一根木棍，目光不咸不淡地扫着他，那眼神跟看一只待宰的狍子似的。
“你妹妹一直都这么看人？”周少爷咧嘴笑了一下，尽量让自己显得轻松点。
“她看人就这样。”李猎夏端着茶壶从屋里出来，把两个粗瓷碗搁在木头桌上，倒了热茶，“习惯就好。”
茶水的热气在夜风里升起来，带着一股老树茶的苦香。周少爷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茶梗，没动。
“怕我下药？”李猎夏端起自己那碗先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她一口咽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没那个必要。请你来是为了聊天，不是为了钓鱼。”
周少爷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还是端起碗抿了一口。
茶水烫嘴，他吸了一口气，放下碗：“李老板，你有话直说。今晚这事我认栽，你想怎么处置，给个痛快话。”
“处置？”李猎夏笑了，“我要是想处置你，就不会请到家里来喝茶了。仓库门口人多眼杂，我要真把你往派出所一送，你爹脸上不好看不说，你们周家在山货行里的名声也得毁一半——砸同行招牌，这事传出去，以后你们家铺子的货还有人敢收？”
周少爷的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我不想把事情做绝。”李猎夏靠在椅背上，双手捧着茶碗，语气不紧不慢，“你们周家在县里经营这些年，根基不浅。我们李家刚起步，底子薄。说白了，咱们两家真要是拼个你死我活，谁都讨不了好。”
“那你什么意思？”周少爷眯起眼睛。
“合作。”
李猎夏这两个字一出口，不止周少爷愣了，连靠在院墙上的李猎秋都转过头来看她。
周少爷像是没听清似的，往前探了探身子：“你说什么？”
“我说，合作。”李猎夏又重复了一遍，“你砸了我一个分铺的招牌，我认了。但你砸完，我们李家什么损失都没吃——你砸招牌的时候，仓库里的货早就搬空了。我妹妹在外头盯着你们，刘老三的人把前后门都堵了，你的底细、你的行踪，我全摸得一清二楚。周少爷，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不是怕你，而是觉得没必要把你当敌人。”
周少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这话说得轻巧。你就不怕我回去之后翻脸不认人？”
“你既然来了我家，能坐下来喝这碗茶，就说明你不是个糊涂人。”李猎夏看着他，目光平静，“聪明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收手，什么时候该抓住机会。你现在抓住的机会，就是一个跟李家搭上线的机会——你们的山货不也是从下面村子里收的吗？收来卖到省城，中间被二道贩子扒一层皮，利润还剩多少？”
周少爷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直说了吧。”李猎夏放下茶碗，“我们李家现在手里的货，全部直接从靠山屯和杨树沟周边五个村子收上来的，质量你心里有数。你砸我招牌之前肯定查过，我的货跟别人的不一样——都是野生的，品相好，价格也比县里其他铺子便宜两成。你想把这块货源捏在手里独吞，这个想法没错，但做法错了。”
“你凭什么……”周少爷刚要说话，被李猎夏抬手压住了。
“你先听我说完。”李猎夏的声音依然平稳，“你要货源，我给你货源。从今天开始，李家山货铺给你供货，你自己去拓展省城以外的市场——省城以内的，我们李家自己留一部分，剩下的分给镇上其他几家铺子。你周家要是能打开省外的销路，所有利润都是你自己的，我李家只赚个批发价。”
周少爷愣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李猎夏，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说的都是真的。”李猎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木头桌上，“合作协议我都写好了，你看一眼。要是觉得合适，咱俩当场签字按手印。不合适，你今晚就带着你的人走，我保证不追究你砸招牌的事。”
周少爷拿起那张纸，借着院子里昏黄的灯光看了一遍。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李家负责供货，周家负责省外市场销售，双方按季度结算，李家给周家的批发价比给镇上其他铺子的低一成。条件是，周家不能插手李家在靠山屯及周边地区的货源收购，也不能在李家已经供货的区域内低价倾销。
周少爷看完，沉默了好一阵子。
“你这个条件……说实话，比我预想的好。”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我以为你把我叫来，要么是让我赔钱，要么是逼我交出什么东西。没想到你是来送钱的。”
“不是送钱，是找朋友。”李猎夏看着他的眼睛，“商业场上的事，不是你死我活才能赢。有时候换个思路，把饼做大，大家都有得吃，才能吃得长久。”
周少爷放下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次他没有皱眉，茶水咽下去之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李老板，我服你。”
“服我什么？”
“服你能容人。”周少爷苦笑了一声，“换了是我，被人砸了招牌，不可能还把对方请到家里喝茶，更不可能提出合作。你这份气度，我没见过。”
李猎夏笑了笑：“你年轻，见过的场面还少。等你在外面闯荡几年就知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今天你给我使绊子，明天我找人堵你，互相掐来掐去，最后谁也别想落下好。咱们都是从小买卖做起来的，有那个精力互掐，不如想想怎么把生意做大。”
周少爷听完，盯着面前的茶碗看了很久。
夜风把院子里的榛蘑香气吹散了一波又一波，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像是提醒着夜色深沉。
最终，周少爷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协议下方签了自己的名字——周承文。
李猎夏也签了字，两人又按了手印。
“成了。”李猎夏把协议折好收进口袋，端起茶碗，“以茶代酒，祝咱们合作愉快。”
周承文端起茶碗，跟她碰了一下，仰头喝干。
滚烫的茶水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长长地哈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李老板，说实话，今晚来你家之前，我都想好了——最多就是挨一顿打，认个栽，然后回去被我爹骂一顿，以后绕着你们李家走。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
“人生就是想不到的事多。”李猎夏站起来，“回去跟你爹说，以后你们周家的货，我们李家包了。品质只管放心，价格绝对公道。”
周承文站起来，看着李猎夏，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李猎夏看了一眼他的手，也伸手握住。
两人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握了大约三秒，松开。
“李老板，谢谢。”周承文说。
“别客气。”李猎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明天派个人过来，我带你们看看库房，挑几样好货带回去试试。要是不放心，第一批货你们可以卖了再给钱。”
周承文愣了一下：“这……这么信我？”
“做生意不就是这样？你不信我，我不信你，永远搭不上线。”李猎夏笑了一下，“既然决定合作，那就先把诚意摆出来。你要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周承文看了她好几秒，最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你放心吧，李老板。我周承文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以后有用得着我周家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好，有这句话就行。”
李猎夏把周承文送到院门口，刘老三把那几个人放了进来。周家的几个人看到自家少东家出来，脸上没什么伤，神色也正常，都松了一口气。
“走吧。”周承文冲他们招了招手，又回头看了李猎夏一眼，“李老板，明天下午我带人过来。”
“行，我在库房等你。”
周承文带着几个人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李猎秋走到姐姐身边，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忍不住撇了撇嘴：“姐，你真信他？”
“不全信。”李猎夏转身往回走，“但他现在没理由反悔。协议签了，手印按了，第一批货还让他白拿——他要是还使绊子，那就是他自己作死。”
李猎秋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你就不怕他心里不服，回去以后又琢磨着怎么坑咱们？”
“他要是真那么蠢，就不会是周家的少东家了。”李猎夏坐下来，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能被他爹派出来砸咱们场子，就说明他在周家是有话语权的。这种人有野心，也有脑子。我刚才给的路，是他目前能拿到的最好的选择——自己跑货源，成本高不说，质量还没保障。从咱们这儿拿货，利润空间摆在那里，他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
李猎秋想了想，点了点头，但又补了一句：“可他毕竟砸了咱们的招牌。”
“招牌可以再做。”李猎夏说，“但一个能打开省外市场的合作伙伴，不是随时都能遇到的。咱们现在货源够了，人手也够，缺的是渠道。周家在县里经营这么多年，他们手上的客户关系，不是咱们一两年能拼出来的。让他帮咱们把货铺出去，比咱们自己从头跑市场快得多。”
李猎秋靠在院墙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姐，你说你以前在村里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会算计啊。怎么一做起生意来，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李猎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那是因为以前没得选。现在不一样了，咱们有了家底，有了底气，也有了一条能走下去的路——我不能让这条路就这么断了。”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真让他来铺货？”
“让他来。但咱们自己也不能停下。”李猎夏放下茶碗，站起身来，望向院子外面黑沉沉的夜空，“协议签了，合作谈成了，这才只是个开始。他负责省外市场，咱们继续稳扎稳打把货源做扎实。等生意真正做大了，县里的其他家也会找上门来——到时候，咱们手里握着的，就不只是几个村的货了。”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猎秋，咱们这条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李猎秋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姐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落地有声。
她走过去，跟姐姐并肩站在一起，望着夜色深处，轻声说：“那就走吧。反正，咱们也没别的路可退。”
院子里的灯熄了，只剩下厨房灶膛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色的光。
远处，靠山屯的狗叫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给这个漫长的夜晚送上了最后一个背景音。
李家姐妹站在院子中央，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一前一后进了屋。
这一天发生了很多事——分铺被砸，仓库被堵，周家人签了协议，李家的货路又往前走了一步。
但在李猎夏的心里，这不过是最开始的一步。
更大的棋局，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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