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压城,黄浦江的汽笛混着湿冷江风,灌进老城厢的弄堂。
沈惊鸿靠在斑驳墙根,指尖夹着半根廉价烟,昏黄路灯光把烟雾拉得很长。一身洗得发脆的蓝布短衫,布鞋沾满泥点,往人堆里一丢,就是个最不起眼的底层混混。
唯独那双眼睛,冷得扎人。
半眯在烟雾后头,像只蛰伏的野猫,扫过路人时,没人敢多对视一眼。这人看着寒酸,眼神里的劲儿,让人心里发毛。
“惊鸿。”
身后一声低唤。沈惊鸿没回头,嘴角轻轻一挑。
“王哥。”他弹落烟灰,“信带到了?”
王德发从阴影里走出,灰长衫压得破旧,鸭舌帽遮眉,活脱脱一个跑街伙计。他是顾承渊身边最贴身的人,此刻声音压得近乎耳语:“少帅令,从今夜起,你叫阿鸿,闸北码头苦力,无根无萍。”
沈惊鸿摁灭烟头,随手丢进臭水沟。
“清楚。”他转过身,“青帮地盘,我得闹点动静,扎进他们眼里。”
王德发掏出一张折叠纸条塞给他:“刀疤三,青帮小头目,贪财好色,一肚子烂下水。啃下他,进青帮外围就不难。”
沈惊鸿扫了一眼,揣进内兜。
“还有一句。”王德发顿了顿,“少帅说,三个月。拿不到杜啸天通日证据,这颗棋,就换。”
“懂。”沈惊鸿语气轻飘飘的,没半分波澜。
王德发眉头紧锁:“你跟少帅从小一起长大,这趟水太深,青帮那帮人……”
“王哥。”沈惊鸿忽然笑了,笑意里藏着冷光,“你在顾家这么多年,见过少帅派我去做没把握的事?”
话音落,他转身扎进弄堂深处,背影瞬间被夜色吞掉。
王德发站在原地,喉结滚了滚,终究没再多说。
闸北码头,夜里比白天更疯。
苦力们光着膀子挥汗,煤油灯昏黄摇曳。烟馆赌档的灯牌在风里吱呀乱响,醉水手骂骂咧咧撞翻小摊,一地狼藉。
沈惊鸿混在人群里,毛巾搭肩,脸上抹着黑灰,就是个卖力气的苦哈哈。
“阿鸿!”刀疤三从货堆后钻出来,满脸横肉,“今晚这批货要命,老子亲自盯着,你小子给我机灵点!”
沈惊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糙黄牙:“三爷放心,别的没有,力气管够!”
刀疤三扫他一眼,哼了一声:“少废话,干活!”
沈惊鸿应着,抄起扁担上船。
动作熟得不能再熟,没人知道,十八岁那年执行任务,他在十六铺码头装过整整半年苦力。
那时候他是沈先生,黄包车接送,银元一把把撒。
现在他是阿鸿,口袋里几枚铜板,见谁都得低头赔笑。
有点意思。
煤炭一筐筐往下递,沈惊鸿站在最底,活儿最重。他动作不快不慢,卖力却不冒头——太扎眼惹疑,太窝囊被嫌,分寸卡得丝毫不差。
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子凑过来,压着声:“阿鸿哥,东边烟馆来了几个外路人,腰里别着家伙,摆明来挑事。”
沈惊鸿手上不停,眼皮都没抬:“挑谁的事?”
“还能有谁,冲咱们青帮来的!”小子嘿嘿一笑,“洪门的人,敢踩闸北,要么疯了,要么有靠山。”
话没说完,他猛地僵住,盯着码头入口。
沈惊鸿抬眼望去。
三个黑褂汉子缓步而来,腰腹鼓胀,分明藏着家伙。
刀疤三脸色当场沉了。
“妈的。”他低骂,“洪门杂碎,真敢找上门。”
沈惊鸿眼底微动。
青帮洪门世仇,上海滩地盘争了几十年。洪门敢闯闸北,要么有恃无恐,要么就是故意点火。
领头络腮胡,脚步沉,眼神阴鸷,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人。
“刀疤三。”络腮胡站定十步外,抱拳虚行一礼,语气半分敬意没有,“久仰。”
“洪门的人,跑我闸北撒野?”刀疤三声音冷硬。
“谈不上撒野。”络腮胡嗤笑,“听说三爷发了财,弟兄们手头紧,借点银子花花。三爷不会不给面子吧?”
刀疤三脸色铁青。
码头上苦力纷纷停手,空气绷得要断。
沈惊鸿站在人群后,半眯着眼,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来得正好。
络腮胡手按在了枪柄上,刀疤三身后小弟也纷纷摸向腰间。
一触即发。
“三爷!”
沈惊鸿突然挤出来,满脸堆笑拦在中间:“几位爷息怒!都是混口饭吃,犯不上动刀动枪!”
刀疤三瞪眼:“阿鸿,你滚一边去!”
“三爷,听小的一句。”沈惊鸿弓着腰,挡在两拨人中间,凑近络腮胡,“几位是洪门好汉,到了闸北,好酒好菜我们包了。银子的事……”
他声音压得更低:“三爷手头紧,小的斗胆做个保,三天之内,银子给几位送到。”
刀疤三在身后哼了一声,没反驳。
真打起来胜负难料,闹出人命惊动巡捕房,谁都兜不住。这新来的小子,倒是给了个台阶。
络腮胡上下扫他一眼:“你算什么东西?”
“小的阿鸿,扛活的。”沈惊鸿赔笑,“几位信我一次,三天,绝不耽误。”
络腮胡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行,就三天。”
语气骤然转冷:“到时候不见银子,你这条小命,留下。”
“小的明白。”沈惊鸿连连弯腰。
络腮胡冷哼一声,带人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等人走远,刀疤三回头恶狠狠瞪他:“你小子敢替老子做主?”
“三爷,小的这是给您解围。”沈惊鸿赔笑,“真动手闹大,巡捕房一来,大家都麻烦。”
“少来这套。”刀疤三不耐烦,“三天,你上哪弄银子?”
沈惊鸿挠挠头,笑意多了几分深意:“三爷放心,小的有办法。”
刀疤三狐疑瞅他一眼,没再追问,甩脸继续盯活儿。
沈惊鸿靠在木桩上,望着洪门三人消失的方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三天。
足够让这几个人,有来无回。
江风卷着咸腥吹过,他摸出那张纸条,就着灯光再看一眼刀疤三的底。
贪财,好色,懦弱,怕死。
最好拿捏的货色。
但他的目标从来不是这种小角色。
他要青帮信任,要靠近杜啸天,要摸到日本特务窝的门。
三个月。
沈惊鸿把纸揉成团,塞进嘴里嚼碎,一口咽了下去。
时间,够用。

